沈鹿溪站在天道石碑前,仰头看着那块九丈高的黑色巨石。碑身上的“天道灭杀”四个大字还在,笔画深刻入石,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指。暗黑主宰陨落后,石碑上的气息变了,不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而是一种空旷的、寂静的、像一座被搬空了货物的仓库那样的空洞。她把手按在石碑上,掌心贴着冰凉的石面,灵力探入石碑内部。石碑中残留着一丝空间节点的波动,连接着虚空与现世,正是进行寄魂复活的最佳场所。
沈明珠站在祭坛边缘,双手垂在身侧。周正源坐在轮椅上,轮椅停在祭坛入口外面,双手合十,嘴里在念叨什么。慕君夜的声音从遗迹外面传进来,闷闷的,隔着石壁听不太清。他在指挥禁军在遗迹外围布防。沈鹿溪弯腰把千年温玉放在祭坛中央,玉在石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把龙脉精血从玉瓶中倒出来,金色的液体滴在温玉上,一滴,两滴,三滴。精血渗入温玉内部,温玉的颜色从乳白色变成了淡金色,表面的暖光变成了金光。她从储物袋中取出轮回盘碎片,蹲在地上按照天道宝鉴给出的方位图把碎片一片一片地摆好,围成一个圆形,圆心是千年温玉。碎片与碎片之间有空隙,当最后一片碎片落位的瞬间,碎片上的符文同时亮了起来,金色的光从碎片上涌出,连成一片,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形符文阵。
天道宝鉴的金色光幕在识海中展开,顾衍之的意识体从光幕中被引导出来,飘向祭坛中央的千年温玉上方。人形在半空中悬浮着,眼睛闭着,面容安详。沈鹿溪从腰间拔出短刀,刀刃在祭坛的金光中反着光。她在左腕上划了一道,伤口不深不浅,血从伤口涌出来滴在祭坛的石板上。她蹲下来用血在地上画符文,一笔一划,从祭坛中央的温玉开始向外延伸,连接到沈明珠站的位置,再连接到轮回盘碎片的每一个节点,最后回到温玉。符文连接成一个复杂的图案。
沈明珠低头看着脚下那些用血画成的符文。她的鞋尖正踩在符文的一个节点上,她能感觉到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像心跳。沈鹿溪站起来把短刀插回腰间,走到祭坛中央双手按在千年温玉上。灵力从她的丹田中涌出来灌入温玉,金光从玉中喷涌而出包裹住顾衍之的意识体。意识体开始吸收周围的天材地宝能量。千年温玉的暖光、龙脉精血的金色光晕、轮回盘碎片的符文光芒,三种能量从三个方向涌入意识体,在他体内交织融合。
一个时辰过去了。沈鹿溪的灵力从全满降到了八成。她额头上有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没有擦。沈明珠站在符文节点上一动不动,腿开始发酸,她咬着嘴唇忍着。
两个时辰过去了。灵力降到了六成。周正源从轮椅上滑了下来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的声音比以前大了一些。听清了,他在说“老天爷保佑师兄活过来”。他不是对神明祈祷,是对沈鹿溪祈祷。
三个时辰。四个时辰。五个时辰。灵力降到了三成。沈鹿溪的嘴唇开始干裂,左臂在发抖,双手还按在温玉上没有松开。沈明珠的腿已经麻木了,她在符文节点上微微晃动了一下,稳住了。周正源跪在地上膝盖已经磨破了,血从裤子的膝盖处渗出来把布染红了,他没有感觉。
第六个时辰,夜晚降临了。遗迹中没有窗户,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祭坛上的金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沈鹿溪的脸色从红润变成了苍白,灵力降到了一成多。沈明珠的眼眶红了,她看着沈鹿溪摇摇欲坠的身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滴在符文上,符文在被泪水滴中的瞬间亮了一下。沈鹿溪没有注意到。
第七个时辰。第八个时辰。灵力降到了半成以下。沈鹿溪的双手开始剧烈颤抖。周正源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祭坛边缘,伸手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不敢碰,怕影响仪式。他站在旁边看着,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
第九个时辰。顾衍之的意识体从半透明变成了半实体。骨骼在金光中成形,经脉在骨骼上蔓延,肌肉在经脉上生长,皮肤在肌肉上覆盖。他的身体从虚幻走向真实,从头到脚,从躯干到四肢。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第十个时辰。灵力只剩不到半成了。沈鹿溪的眼前开始发黑,她咬着舌尖保持清醒,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天道宝鉴在识海中疯狂报警,她关掉了。
第十一个时辰。天亮了。晨光从遗迹入口照进来,照在祭坛的石碑上。碑身上“天道灭杀”四个大字在晨光中闪了一下。顾衍之的人形在金光中完成了最后的凝聚,从半透明变成了不透明,从虚幻变成了真实。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他的胸口有起伏,在呼吸。
沈鹿溪松开了按在温玉上的手。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周正源冲上去扶住了她。她靠在周正源肩上看着悬浮在祭坛上方的那个人。沈明珠瘫坐在地上,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用手心擦了一下,擦不干净。
慕君夜的声音从遗迹外面传进来。“好了没有?”沈鹿溪没有应。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大了。沈鹿溪应了一声“好了”。慕君夜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带着禁军在往遗迹里面走,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顾衍之的眼睛没有睁开。沈鹿溪从周正源肩上直起身走到祭坛中央,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跳动有力。她把手收回来。
祭坛上的金光开始收敛,从边缘向中心收拢,最后全部收入了千年温玉中。温玉的颜色从淡金色变回了乳白色,表面的暖光暗淡了。轮回盘碎片的符文熄灭了,碎片散落一地。沈明珠坐在地上看着那些碎片,她伸手捡起一片碎片捧在手心里。碎片上的符文已经彻底暗淡了。她把它放在祭坛边缘,站起来退到一旁。
慕君夜走进了遗迹。他看见悬浮在祭坛上方的顾衍之,脚步顿了一下。沈鹿溪靠在石碑上闭着眼睛。慕君夜走到祭坛边缘看着顾衍之那张平静的脸,说了句“活着就好”。
顾衍之的睫毛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