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在祭坛上方的那个人形睁开了眼睛。瞳孔中先是茫然,像一个人在漫长的沉睡后醒来,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目光在穹顶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下移,扫过祭坛上的金色符文,扫过散落一地的轮回盘碎片,扫过跪在地上的周正源,扫过瘫坐在角落里的沈明珠,最后落在沈鹿溪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沈……鹿溪?”
沈鹿溪靠在石碑上没有动。她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瞳孔,瞳孔中映出她的倒影——苍白,疲惫,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痕。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喉咙太干了,一天一夜没有喝水,声带像被砂纸磨过。她咽了一口唾沫,又咽了一口,才发出声音。“醒了?”
金光从千年温玉中最后一次炸开,光芒亮到沈明珠闭上了眼睛,亮到周正源把脸埋进了手臂里,亮到沈鹿溪也眯了一下眼。光芒中顾衍之的身体从半透明变成了不透明,从虚幻变成了真实。他从祭坛上方飘落下来赤脚踩在石板上。千年温玉的光芒在他落地的瞬间收敛了,玉从淡金色变回了乳白色,表面的裂纹从内部显现出来,温玉碎了,碎成无数细小的颗粒,散落在祭坛上风一吹就散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皮肤是新生的,淡粉色,没有伤疤,没有老茧。他摸了摸自己的左腕,封印纹路消失了,那里的皮肤光滑细嫩。诛劫剑意在他体内流转,暗紫色的灵力从丹田涌出,在经脉中奔涌。没有魔主的意志在干扰,没有封印的压制,只有纯粹的力量。
天道宝鉴在识海中弹出提示。“顾衍之肉身重塑成功。诛劫魔主的力量已被彻底净化,转化为顾衍之本源灵力。当前灵力评级SS级。状态:活性稳定,无排异反应。”
沈鹿溪从石碑上直起身。腿软了一下,她用手撑了一下石碑稳住了。走到顾衍之面前抬手一巴掌拍在他左肩上。力道不大,她没什么力气了,但这一巴掌拍得很实在。顾衍之的身体晃了一下。“你终于醒了。”
顾衍之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眼眶底下青黑色的阴影。他伸手抱住了她。双臂环过她的肩膀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布。“我回来了。”
沈鹿溪没有推开他。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抱他,也没有推他。就那样站着让他抱着。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咚,咚,咚。她闭上眼睛,过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睁开,伸手推开了他。“差不多得了。”顾衍之松开手退了一步。
他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周正源从地上爬过来,不是走,是爬,膝盖在石板上磨得咚咚响。他爬到顾衍之脚边抱住了他的腿,脸埋在顾衍之的膝盖上放声大哭,哭声在空旷的遗迹中回荡。顾衍之低头看着他,伸手按住他的头顶。“辛苦了。”周正源哭得更厉害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沈明珠坐在角落里用手背擦眼泪。眼泪越擦越多,她索性不擦了,让他们流。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她看着顾衍之站在祭坛中央,看着沈鹿溪站在他面前,看着周正源抱着他的腿哭。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滴在手背上。沈鹿溪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顾衍之把周正源从地上扶起来,周正源站不稳,顾衍之扶着他走到轮椅边让他坐下。周正源坐在轮椅上还在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顾衍之转身看着沈明珠。沈明珠迎上他的目光身体缩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顾衍之没有走过去,只是看了她一眼,收回了目光。
沈鹿溪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干粮是硬的,硌牙,她嚼了两下咽了。把剩下的半块递给顾衍之。顾衍之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了一口,又咽了。沈鹿溪从袖中摸出那双新布鞋扔给他,鞋是白色的,鞋底纳得很厚。顾衍之蹲下来把鞋穿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很合脚。他抬头看着沈鹿溪,沈鹿溪已经转身朝遗迹出口走去了。他快步跟上去,步伐跟以前一样落在她身后。周正源转动轮椅跟在后面,轮椅的轮子在石板地面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沈明珠从地上站起来,腿还在发麻,扶着石壁站了一会儿才迈步。她走在最后面,跟前面三个人保持着距离。走几步停一下,走几步停一下。不是走不快,是不敢走太快。怕他们回头看她,又怕他们不回头。
遗迹外面的晨光很亮。沈鹿溪站在入口的石阶上眯着眼睛看天。顾衍之站在她身后偏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她偏过头瞪了他一眼,他把目光移开了。周正源把轮椅停在石阶下面仰头看着他们两个人并排站着,眼睛又红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慕君夜从遗迹外面的大营中走出来,身后跟着禁军。他走到石阶下看到顾衍之活生生站在面前,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活着就好。”顾衍之也点了点头。
远处海面上破天号的桅杆在晨光中反着光。沈鹿溪从石阶上走下来,走过慕君夜身边时说了句“回去了”。慕君夜应了一声转身吩咐禁军拔营。沈鹿溪走在最前面,顾衍之跟在后面,周正源坐在轮椅上被禁军推着走,沈明珠走在最后面。她的布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沈鹿溪没有回头,她也没有加快脚步。
破天号的跳板在晨光中微微晃动。沈鹿溪走上跳板,跳板在她脚下晃了一下她稳住了。顾衍之跟在后面跳板又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下船舷。周正源被禁军连人带轮椅抬上了甲板,轮椅的轮子在甲板上滚动了几圈停在了桅杆旁边。沈明珠站在码头边没有上船。沈鹿溪站在船头低头看着她,两个女禁军站在沈明珠身后等着。沈鹿溪收回目光对船上的水手说了句“开船”,船锚从水里被拉起来锚链哗啦哗啦响,帆升起来了。破天号的船首劈开海浪驶离了码头。
沈明珠站在码头上看着破天号越来越远。女禁军上前一步说了句“沈姑娘,请回”。沈明珠没有动,看着海面上那道白色的浪花在破天号后面拖得越来越长。她转身跟着女禁军走向停在码头边的马车。到了马车旁她自己爬了上去,不用人扶。车帘放下来,马车开始走了。车轮碾过石板路的颠簸中她的头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破天号的船头,海风很大,沈鹿溪的头发被吹得往后飘。顾衍之站在她身侧偏过头看着她的侧脸,这次她没有瞪他。他从她袖中摸出那块干粮咬了一口,硬得他皱了一下眉头,嚼了两下咽了。沈鹿溪伸手把干粮从他手里拿回来也咬了一口,两人分着吃了同一块干粮。桅杆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上绣着“沈”字,金色的字在晨光中反着光。海面上有海鸥在飞,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沈鹿溪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顾衍之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只海鸥。沈鹿溪抬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道淡金色的光。破天号的船身在海浪中起伏。她把手收回袖中,低头看着掌心。旧伤疤已经彻底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