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复活后的第十日，百国首领们又来了。这一次不是求见，是朝拜。太和殿的御阶下跪了一大片，从殿内跪到殿外，从殿外跪到广场，从广场跪到长街。慕君夜站在龙椅旁边没有坐下去，东璃国皇帝站在他左手边，两个人并排站着像两尊门神。太监扯着嗓子念完了长长的贺词，念到“恭请沈大人登临三界共主之位”时声音拔高了三度，念到最后一个字时破了音。百国首领齐声高呼：“请沈大人登位！”呼声震得殿顶的瓦片嗡嗡响。
沈鹿溪站在大殿中央，顾衍之站在她身侧。她穿了一身玄色长袍，头发用玉簪挽起来，左腕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连疤痕都没留下。她等呼声停了才开口。“本座不当。”三个字，声音不大，太和殿里安静得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百国首领们面面相觑，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跪在地上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天澜王朝北边那个小国的使者跪着往前爬了两步，“沈大人，三界不能没有您——”沈鹿溪抬手打断了他。
“三界的事，三界自己管。本座只负责打恶人，不负责坐龙椅。”她把目光从那个使者身上移开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暗黑主宰已经陨落了，天道灭杀令已经废了。剩下的你们自己做主，不需要一个共主在上面管着。规矩已经定好了，照着做就行。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再来找本座。”没有人敢反驳。
顾衍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她说的对。三界需要的是制度，不是君主。制度比君主可靠，君主会死会老会变，制度不会。”百国首领们沉默了。慕君夜从龙椅旁边走了下来，走到沈鹿溪面前站定，看了她一眼，转身面对百国首领。“朕同意沈大人的意见。三界不需要共主。”他把“不需要”三个字咬得很重。
沈鹿溪从袖中抽出一卷白纸，白纸上写着联合议会的章程。她把白纸递给慕君夜。“联合议会作为最高决策机构。你当议长，东璃皇帝当副议长，百国各派一名代表。重大事项由议会投票决定，一票否决权在本座手里，本座不会轻易用。”慕君夜接过白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递给东璃国皇帝。东璃国皇帝看完，点了点头。百国首领们交头接耳了一会儿，声音从低到高从高到低，最终安静了下来。天澜王朝北边那个小国的使者第一个举起了手，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满殿的手臂都举了起来。慕君夜当众宣布三界玄学联合议会正式成立最后补了一句沈鹿溪为终身荣誉议长不参与日常事务但拥有否决权。沈鹿溪点了下头。
周正源坐在偏殿的轮椅上，面前的金色光幕已经关了。顾衍之的意识体从光幕中被取出来重塑肉身后，光幕就消失了。偏殿里只剩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盏油灯。他坐在轮椅上透过窗户看着太和殿的方向。窗户开了一道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晃。他伸手护住火苗，火苗稳了。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灵力全失后他的手已经很久没有画过符了，指腹上的茧子都消了，皮肤光滑得像从未拿过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把手指蜷起来握成拳头又松开，反反复复。
太和殿里的会议散了。百国首领们从殿内走出来有人面带喜色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忧心忡忡。慕君夜走在最后面，东璃国皇帝走在他左边。两人在殿门口停下来，慕君夜转身看着沈鹿溪。“真的不干了？”沈鹿溪从他身边走过去。“本座什么时候说过干？”慕君夜看着她的背影笑了一下，笑完又收住了。东璃国皇帝站在他旁边看着沈鹿溪走出宫门。顾衍之跟在后面，步伐比以前轻快了许多，炼化了诛劫魔主的力量后他的身体比以前更强了。东璃国皇帝开口了声音不大。“沈大人是个奇人。”慕君夜没有接话。
沈鹿溪走过护城河的时候停了一下，河面上有鸭子在游，三只，一大两小，排成一队。母鸭在前头小鸭跟在后头。她站在河边看了那三只鸭子看了好一会儿，鸭子游远了，她继续走。顾衍之跟在后面。
国宾馆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空。沈鹿溪踩着地上的落叶走过去，落叶干了，踩上去沙沙响。周正源坐在偏殿的轮椅上，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沈鹿溪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三界的事不用你操心了。以后你就跟着本座，本座去哪你去哪。”周正源的眼泪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顾衍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周正源用手背擦眼泪沈鹿溪站起来从袖中摸出一块干粮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沈鹿溪把剩下的半块塞进自己嘴里转身走出了偏殿，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顾衍之跟了上去。周正源坐在轮椅上手里还攥着那半块干粮，干粮被他攥得变了形，碎屑从指缝间漏下来掉在膝盖上。他低头看着那些碎屑看了很久。
院子里的银杏树下堆着一小堆落叶，风一吹就散了。沈鹿溪站在树下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顾衍之站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院墙上，影子叠在一起。沈鹿溪从袖中摸出那块黑色玉牌激活，地图上的暗黑主宰坐标已经消失了，联合议会的标记在地图上亮着。她把玉牌收回去走出了国宾馆的大门。门没有关，顾衍之跟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轴转动的声音吱呀吱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