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秩序稳定后的第三十七天，沈鹿溪开始收拾行装。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大包朱砂，一沓空白符纸，一把短刀，一枚金印。她把它们塞进储物袋，袋口系紧，放在桌上。偏殿里周正源坐在轮椅上，两只手攥着轮椅扶手，指节泛白。他看着沈鹿溪把储物袋系紧，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沈鹿溪转过身看着他。“本座要走了。”周正源的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师父，我跟你去。”
沈鹿溪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按住了他的肩。“你已经不是玄师了。留在天澜好好过日子。本座会在山顶等你来看。”周正源哭出了声，肩膀一耸一耸的。沈鹿溪按在他肩上的手收紧了一下。
慕君夜站在偏殿门口，手里捧着一枚令牌。令牌是玄铁铸的，正面刻着天澜王朝的金龙徽章，背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沈鹿溪走出偏殿的时候他把令牌递过来。沈鹿溪接过去看了看塞进袖子里。“谢了。”慕君夜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来。沈鹿溪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他身边时伸手拍了拍他的右肩。慕君夜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太监端着一碗参汤站在走廊另一头，小心翼翼地叫了声陛下。慕君夜没应，转身回了御书房，门关上了。
顾衍之站在国宾馆门口，背上背着一个包袱，包袱不大，鼓鼓囊囊的。他的白衣服洗得很干净，衣领上还残留着皂角的味道。沈鹿溪从国宾馆大门走出来他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长街，走过城门，走过护城河。卖包子的老汉看见沈鹿溪从摊子后面跑出来端着一屉包子塞进她手里。沈鹿溪低头看着那屉包子，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是肉馅的，很烫。她把包子咽下去，从袖中摸出几文钱放在老汉的摊子上。老汉不肯收，她把铜板按在摊板上转身走了。老汉追了两步，没追上，站在街中央看着她走远，把那几文钱攥在手心里，铜板被他的手心捂热了。
东璃国最高的山峰在东璃城以北百里处，当地人叫它“天柱山”。山高千丈，山顶终年积雪，云雾缭绕，从山脚下看不到顶。沈鹿溪和顾衍之从山脚往上爬，没有用灵力，一步一步走上去。山路很陡，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顾衍之走在前面，沈鹿溪跟在后面。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沈鹿溪停下来喘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掰了一半递给顾衍之。顾衍之接过去吃了，两个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了一会儿继续往上爬。爬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山顶很平，大约有几十丈方圆。地上铺着厚厚的积雪，雪下面是黑色的岩石。风很大，吹得沈鹿溪的头发往后飘，吹得顾衍之的衣袍猎猎作响。站在山崖边往下看，大地如棋盘，河流如丝线，城镇如棋子。远处的东璃城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更远处的无归海在天际线上闪着银白色的光。沈鹿溪放下储物袋，从袋中取出短刀砍了几棵树，削去枝叶，削成木料。顾衍之搬石头砌地基。两个人从傍晚忙到天黑，天黑后点了一堆篝火继续干，火光映在雪地上把雪照成了橘红色。干到半夜的时候小屋建好了，不大，一间正房一间偏房，木石结构，屋顶铺着茅草。门是木板拼的，窗户是木头框子糊着纸。
沈鹿溪走进正房把储物袋放在桌上，从袋中取出那枚金印放在桌上。短刀也放在桌上。朱砂包搁在短刀旁边。符纸压在朱砂包下面。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墙壁是木头原色的，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她从偏房抱了一床被子铺在干草上，被子是慕君夜送的，蚕丝的，很软。顾衍之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包袱还背在背上。沈鹿溪回头看了他一眼。“站着干什么？进来。”顾衍之走进来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件外袍挂在墙上的木钉上。两个人把房间收拾好了。
沈鹿溪走出小屋坐在山崖边，双腿垂在悬崖外面。风从谷底吹上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顾衍之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山顶的空气很冷，冷得像刀子一样刮过鼻腔，但她觉得很好。安静了。她睁开眼睛看着远方的天际线。天边的云被晚霞烧成了橘红色。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放松。顾衍之偏头看着她的侧脸，她没有瞪他，他也没有移开目光。
沈鹿溪从袖中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顾衍之。顾衍之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他手中的干粮碎屑往山谷里飘。沈鹿溪也咬了一口，干粮的碎屑从嘴角掉下来落在衣襟上，她伸手弹掉了。远处东璃城的方向有人在放烟花，很远的，火光在暮色中闪了一下就灭了。沈鹿溪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顾衍之把手中的干粮吃完了。沈鹿溪站起来转身走进小屋，把门关上了。顾衍之坐在山崖边没有动，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暗下去，看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他站起来走进小屋关上门。
小屋里的灯亮了一夜。灯火很微弱，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黑暗中像一只萤火虫。山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晃，但没有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