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的除夕夜,山巅小屋的窗纸上映着橘红色的火光。沈鹿溪坐在火炉旁,手里翻着一块巴掌大的金色玉牌——天道宝鉴的实体化形态。顾衍之的意识体被取出后,天道宝鉴就变成了这块玉牌,不再有光幕弹出,不再有报警声,不再有任何主动提示。它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像一块普通的暖玉。玉牌中只残留着一些记录,她翻到第一页——“检测对象:沈明珠。综合评级:D级。”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往下翻。“检测对象:沈鹿溪。综合评级:S级。”后面还有SS级、SS+级、轮回境。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只有一行字:“当世神明。”
屋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喘气声。几个玄师抬着一顶竹轿从山路上来,轿子上坐着周正源。三年过去他的腿还是没有恢复,灵力全失后身体底子太差,能站起来走几步已经是极限了。但精神很好,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以前多了,眼睛比以前亮了。玄师们把竹轿放在小屋门口,周正源从轿子上探出身,朝屋里喊了一声:“师父——过年了!”沈鹿溪从火炉旁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周正源,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几个喘得像拉风箱的玄师。“抬你上来费了不少劲吧?”周正源嘿嘿笑了两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和一个锦盒。信是慕君夜的,锦盒是东璃国皇帝的年礼。沈鹿溪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三界平安。勿念。”她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打开锦盒,盒中躺着一块玉佩,通体碧绿,雕刻着玄鹤。她把玉佩放回锦盒,没有拿出来
周正源被玄师们抬进屋里,坐在火炉旁边搓着手。“师父,山下都在传你是活神仙。”沈鹿溪往火炉里添了一块柴,火星溅起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没躲。“传就传吧。”
顾衍之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野兔,兔毛上沾着雪。他把野兔放在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火炉边坐下。沈鹿溪把手里那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一半自己吃。他接过去咬了一口,是硬的,硌牙,嚼了两下咽了。周正源看着他们两个分吃一块干粮,眼眶红了一下,很快又笑了。
年夜饭是野兔炖蘑菇,顾衍之烧的。他的手艺不太好,盐放多了,咸得周正源喝了好几杯水。沈鹿溪面不改色地喝完了整碗汤,把碗放下,从袖中摸出一块干粮擦了擦碗底。屋外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山顶的雪地上,亮得像白天。
敲门声响了,三声,不轻不重。沈鹿溪放下碗站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穿着议会的制式官袍。他们看见沈鹿溪齐齐弯腰,腰弯得很深,头都快碰到膝盖了。“沈大人,议会有事请示——北疆出现一只上古凶兽,A+级,普通玄师无法制服,求您出手。”沈鹿溪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没有说话。顾衍之从她身后走过来,把擦手的布扔在灶台上。“我去。你在家过年。”他从墙上摘下帝王剑,剑鞘上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灰擦掉了,剑鞘露出了本来的颜色。沈鹿溪看着他。“早点回来。”顾衍之点了点头,跟着那两个使者走出了小屋。脚步声在雪地里越来越远。
沈鹿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中,转身回了屋。周正源坐在火炉旁手里捧着那碗咸得发苦的兔肉汤,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头,又喝了一口。沈鹿溪走到山崖边坐下来,双腿垂在悬崖外面。远处的天际线上有烟火在绽放,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两大陆各处都在放烟火,庆祝三界和平三周年。她看着那些烟火在夜空中绽放、熄灭,又绽放、又熄灭。
周正源坐着轮椅从屋里出来停在她身后。他把一件外袍披在她肩上,外袍是顾衍之的,白色的,很大,把她整个人裹住了。沈鹿溪把外袍裹紧了一些。
“师父,你还恨沈家吗?”周正源问。沈鹿溪没有回答。她看着远方的烟火,过了很久才开口。“不恨了。懒得恨。”周正源没有再问。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烟火还在放,但少了很多。周正源在轮椅上睡着了,头歪着,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沈鹿溪站起来把他推进屋里,放在火炉边的地铺上。她走出小屋关上身后,沿着山崖边慢慢走着,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走到山崖另一头停下来,看着北方的天际。顾衍之去北疆了,她知道他很快就能解决那头凶兽,但她的眼睛还是看着那个方向。风从北方吹过来,很冷。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线鱼肚白,白得很淡。沈鹿溪站在山崖边看着那线白看了一整夜。身后传来脚步声,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声音,不轻不重。她没有回头。顾衍之走到她身边停下来,剑鞘上沾着血,衣袍上也有血,不是他的。他把帝王剑插在雪地里,站在她身侧偏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前世你恨我吗?”
顾衍之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远方正在消散的烟火,沉默了片刻。“前世不重要。这一世,你是我唯一的劫。”
沈鹿溪抬头看着漫天繁星。星星很多,很亮,在天上一闪一闪的。她看了很久,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本座已经不当圣主很久了。”顾衍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挣开。他温声开口:“但你依然是我心中的神明。”
东边的太阳从山脊线后面升起来了,金光洒在雪地上,把整座山巅染成了金色。远处的烟火在这一刻全部停了,天空恢复了宁静,只剩太阳的金光和雪地的白光交相辉映。沈鹿溪站在山崖边,顾衍之站在她身侧,两个人的影子在雪地上并排着,很长很长。山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动。
山下远处的城镇中传来新年的钟声,一声接一声,从东边传到西边,从西边传到北边,从北边传到南边。沈鹿溪听着那钟声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是笑,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很淡很淡的笑。顾衍之看见了,他没有说话,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太阳升得更高了,金光从山崖边退去,退到了山腰。山巅上只剩雪地的白光和两个人并肩而立的剪影。远处天际线上最后一丝烟火气散尽了,天空蓝得像洗过。她深吸了一口气,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飘散。他偏头看着她的侧脸,她没有瞪他,他也没有移开目光。山下钟声停了。整个世界安静了。只有风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