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站出口的台阶硌得尾椎骨生疼。
顾归晚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胃里像有只手在反复拧,拧到最后连疼都觉不着了,只剩下空。她把身体蜷成一团,校服外套裹紧,脑袋抵着膝盖,尽量让自己在十一月的冷风里少散失点热量。学生证揣在兜里,边角硌着大腿,里头夹着的那张银行卡余额是三十二块八毛——取不出来的,因为取出来就真的一分不剩了。
她得撑到明天。明天有一份发传单的日结活儿,六十块。
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毫无征兆地砸进鼻腔。
不是那种地铁站里常见的廉价仿货,而是浓艳、厚重、带着某种特定阶级才用得起的檀香底调。顾归晚本能地抬起头,一辆黑色迈巴赫正缓缓停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车标在路灯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车门开了。
先踏出来的是一只黑色细高跟,鞋面上镶着一圈碎钻,接着是裹在驼色大衣里的小腿,笔直、匀称、保养得连毛细血管都看不见。魏浮云整个人从车里站出来的时候,顾归晚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这张脸她在前世第三世的报纸上见过,那时S市最大安全区的掌权者之一,被称为“顾家最后的女主人”。
也是她生物学上的母亲。
“妈——”
顾归晚的嘴唇自动张开,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人声。她撑着台阶想站起来,膝盖却因为久坐和饥饿直接软了,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手指堪堪碰到魏浮云大衣的袖口。
魏浮云的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她猛地甩开手,那力度大得顾归晚整个人往后一趔趄,后腰撞上了水泥台阶的棱角。魏浮云甚至没有看她,低头盯了一眼自己被碰过的袖口,眉心的褶皱能夹死蚊子,随即从包里抽出一张湿巾,当着她的面,一寸一寸地擦拭那块根本没脏的布料。
“哪来的叫花子。”魏浮云的语气不是愤怒,是嫌弃,居高临下的、把对方当垃圾看的嫌弃。她偏头朝车里喊了一声,“老周,给她两百块钱,打发走。”
顾归晚僵在原地。
她看着魏浮云的手腕——那只种水极好的翡翠镯子在路灯下晃出一道绿幽幽的光,和她小时候在福利院墙上用粉笔画的那只镯子一模一样。她画了整整三年,画完就擦掉,擦掉再画,以为总有一天能戴到亲妈手上。
车里的司机老周递出来两张红票子,魏浮云夹着湿巾的手指接过,弯下腰——仍旧没有看她,把钱放在了她脚边的台阶上,像是怕脏了自己的手。
“顾家今天办洗尘宴,没空应付你这种乞丐。拿了钱赶紧走。”
魏浮云转身回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果断。
顾归晚没有捡那两百块钱。她的视线死死钉在缓缓下降的车窗上——后排,魏浮云身边,一个女孩正笑着歪头靠在她肩上。那女孩看起来十七八岁,妆容精致,眉眼间全是被宠出来的舒展和松弛,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羊绒连衣裙,领口露出一条红宝石项链。
项链的吊坠是一颗鸽血红宝石,周边镶了一圈碎钻,在车厢顶灯下烧得像一团凝固的火。
顾归晚认识那颗宝石。
不是前世见过实物,而是前世她在顾家的旧相册里见过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顾归晚的曾祖母穿着旗袍,领口别着的就是这颗红宝石。配文写着“传家之宝,传女不传媳”。她当时拿着相册问过福利院的阿姨,阿姨说这种大家族的东西,跟你没关系。
她到死都没见过这条项链戴在活人身上。
而现在,它正挂在假千金的脖子上。
副驾驶的车窗没开,但顾归晚能看见顾衍之的侧脸。西装革履,坐姿端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正低头翻看什么。从车窗降下到完全关闭的那几秒钟里,他的眼皮始终没有抬起来过。
甚至没有往窗外偏一度。
迈巴赫的尾灯在大路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顾归晚还站在原地。冷风灌进领口,她锁骨下方那块婴儿拳头大的暗红色胎记被冻得发痒。她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微微凸起的肌肤——这块胎记是她从小到大的噩梦,福利院里的小孩叫她“烧疤妹”,被领养时别人一看这块胎记就摇头。
直到前世第三世,她才从顾家老太太嘴里知道,顾家所有嫡出女儿出生时锁骨下都有一块类似的胎记。那是血脉标记,是识别真伪的唯一凭证。
车走了。钱还在台阶上。
顾归晚慢慢蹲下去,伸手把两张红票子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纸币边角锋利,硌得掌心生疼。
然后记忆来了。
不是慢慢涌上来的,是砸下来的——像有人拿铁锤砸开了她脑壳,把三辈子的事一口气全部灌了进去。
第一世。
末世降临第一百四十三天,S市安全区东区尸潮破防。她被顾兰亭从背后推下围墙,摔进丧尸群里。最后一眼看见的是顾兰亭站在墙头,笑容温婉,朝她挥手:“姐姐,你本来就该死在外面的。”
第二世。
她重生后提前觉醒异能,拼了命修炼到五阶精神系,却在一次外出任务时被顾远樵亲手废掉异能核心。她跪在地上吐血,她那位好父亲踩着她的手背说:“你的异能核心移植给兰亭更合适。反正你这条命,也是我顾家给的。”
第三世。
她学聪明了,不回顾家,不暴露异能,暗地里积蓄力量。但顾衍之拿着她小时候在福利院画的那只翡翠镯子的照片来找她,说母亲病了想见她最后一面。她去了。迎接她的是十三名高阶异能者的包围圈。顾衍之亲手把刀递给了刺客首领,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小孩:“别让她死得太快,她身上还有我们要的东西。”
三世。每一次都是至亲。
每一次都是从背后捅的刀。
顾归晚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纸币被她攥成一团,红彤彤的像个心脏。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迈巴赫消失的方向。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
远处地铁站里传来一班列车进站的轰鸣声。
她把攥成团的纸币塞进裤兜,站起身。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