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归晚走进超市的时候,裤兜里那两百块钱还带着体温。
她把钱攥了又攥,纸币上的褶皱被手指熨平了一些,但折痕还在——像有些事情,熨得平表面,熨不烂底子。收银台旁边的电子钟显示晚上八点四十三分,超市广播正放着促销广告,声儿大到能把人耳膜震穿。
她没有拿购物车,也没有拿购物篮,直接拐进了干货区。
货架上的压缩饼干码得整整齐齐,生产日期喷码在包装袋侧面,字号小得要用手指扒着看。顾归晚蹲下来,一排一排地扫,从最上层看到最下层,又从最下层看回最上层。保质期十二个月的,剩三个月到期;保质期十八个月的,剩四个月到期。她脑子里自动跳出前世第一世在废墟里翻垃圾堆时练出来的本能——哪批货能吃,哪批货吃完要拉三天肚子,根本不用过脑子。
三十分钟后超市会上新一批货。这是她前世在这家超市打过零工时摸清的规律,每天晚九点前后,仓库会放出第二天的补货批次,临期货会集中堆在底层货架清仓处理。
“小姑娘,你蹲那儿半天了,找啥呢?”
声音从货架另一头传过来。顾归晚偏头,一个穿超市制服的阿姨正推着补货车过来,右腿有点拖,走路时肩膀一高一低,补货车的轮子跟着一歪一歪的。工牌上写着“王秀兰,理货员”,照片里的人比现在年轻十岁。
“王姐。”顾归晚站起来,膝盖又咔嗒响了一声,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们这批临期饼干怎么卖?”
王姐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会叫自己“王姐”。她打量了顾归晚两眼,目光在她洗得起球的袖口上停了半秒,又很快移开,语气倒是没变:“底下那层的是临期的,一箱十二包,十五块钱。上面那层正价,四十九块九。”
十五块钱一箱。顾归晚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一箱十二包,每包五百克,按热量算够一个人吃四天。三十箱就是一百二十天的口粮。
“底下那层有多少箱?”
“压缩饼干的就剩三十来箱吧,矿泉水和罐头也有临期的,你要?”
“要。”顾归晚把学生证从兜里掏出来,翻开,照片上的人瘦得下巴尖尖,但眼睛亮得不像样,“王姐,我钱不够,学生证押你这儿,三小时内把尾款补上。三十箱饼干、四十箱水、二十箱军用罐头,你帮我算个总价。”
王姐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没接学生证,反而凑近了一步,低头往顾归晚领口里扫了一眼。顾归晚本能地往后缩,但王姐已经收回了视线,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闺女,你这胎记……”
“天生的。”顾归晚把领口往上拽了拽,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姐没再问。她转身把补货车推到一边,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货架底层的柜门。“十五一箱的饼干给你算十块,水八块一箱给你算五块,罐头临期的最便宜,原先二十五一箱给你算十二。总数我等会儿拿计算器摁,你先搬。”
顾归晚没有说谢谢。她蹲下去就开始搬,一箱一箱往王姐推来的空板车上码,码到第六箱的时候手臂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饿。三天没吃东西的人突然搬重物,血糖低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她没停。
板车堆到一半的时候,超市广播突然换了频道,一个男声从喇叭里传出来:“王秀兰,你那边库存怎么回事?临期区的出货量怎么突然多了三十多箱?”
王姐抓起腰间的对讲机,刚要回话,顾归晚已经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边脚步声已经过来了。
一个穿白衬衫黑西裤的中年男人从货架转角走出来,肚子把衬衫撑得有点紧,手里的对讲机天线一晃一晃的。工牌上写着“赵德厚,店长”。他看一眼板车上的货,又看一眼顾归晚,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是怎么回事?”
顾归晚往前走了半步,正好挡住赵德厚看王姐的视线。“赵店长,我是S市七中的学生,代表学校采购一批贫困生假期慰问物资。预算有限,所以挑的都是临期货。”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楚,眼睛直直看着赵德厚,没有半点闪躲。
赵德厚上下打量她:“学校采购?有批文吗?有发票吗?”
“预算三千块以内不需要批文,学校总务处口头批准的,明天上班就能补流程。”顾归晚弯下腰,从最上面那箱饼干里拆出一包,撕开,当着赵德厚的面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赵店长要是不放心,这批货我可以当场拆封试吃,证明不是倒卖。您也知道,倒卖贩子不会买临期货,更不会拆包装。”
赵德厚盯着她看了五秒钟。
“你一个学生,买这么多饼干干什么?”
“贫困生假期不放假,学校补课。”顾归晚又咬了一口饼干,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说话含混不清,“您要是不信可以打七中总务处电话,现在九点多了可能没人接,明天您打,我留学生证。”
她从兜里掏出学生证,翻开,压在赵德厚面前。
赵德厚低头看了一眼,没接。他偏头看了一眼王姐,王姐正低着头整理板车上的货,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他沉默了几秒,把对讲机别回腰带上,声音放低了:“行吧,明早我打电话核实。这批货你先拉走,尾款今晚必须结清。”
“没问题。”
顾归晚把那包拆开的饼干塞进校服口袋,转身继续码货。余光扫过货架转角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影正靠在不远处的饮料区,手机屏幕亮着,摄像头朝她的方向举着。
是个年轻姑娘,穿着超市导购员的制服,工牌上写着“李敏”。她假装在看饮料,但手机的角度明显不对——镜头不是对着货架上的商品,而是对着顾归晚这边。
顾归晚继续码货,没有回头。
她在心里默数了五下,然后借着弯腰搬水的动作,飞快地朝李敏的方向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隐约能看见一个聊天界面,最上面一行字是“顾家内部群”,下面是一条还没打完的消息——“疑似目标出现,锁骨下有暗红色胎记,正在——”
李敏的手指还在打字。
顾归晚把最后那箱水码上板车,站直身体,拍掉手上的灰。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还在嘴角挂了一点笑意,朝赵德厚点了点头:“赵店长,我先去结账。”
她推着板车往收银台走,路过李敏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但眼睛在零点几秒内扫过了她胸口的工牌——编号是XS-0731,名字是李敏,导购员。
原来长这样。
前世的记忆里,顾家安插在超市的眼线是个模糊的影子,她到死都不知道是谁。现在这个影子终于有了脸。
收银员张姨是个五十来岁的胖阿姨,戴着老花镜,看一眼板车上的货又看一眼顾归晚,啧啧了两声:“闺女,你这是要开小卖部啊?”
“学校采购。”顾归晚把学生证递过去,“先结账,押金用这个。”
张姨接过学生证翻来覆去看了看,又递回来:“不用押金,你让王秀兰给你担保就行。她在这干了八年了,店长信她。”
顾归晚偏头,王姐正站在干货区拐角处,朝她点了点头。
她没有犹豫,转身走回收银台,从兜里摸出那两张被攥得皱巴巴的红票子,想了想,又把其中一张塞回裤兜,只递了一张过去。“先付一半,剩下的两小时内送过来。”
张姨没说啥,接过钱打了单子,把一沓小票递给她。“行吧,货你先拉走,尾款记得补。”
顾归晚推着板车出了超市大门。
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伸手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指尖碰到锁骨下的胎记时停了一下。王姐刚才看到胎记时皱眉的表情,李敏手机屏幕上打到一半的消息,顾家内部群四个字——一切都在按前世的剧本走。
只不过这一世,她不会再被动接招了。
板车的轮子在柏油路面上滚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顾归晚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咽下去,手指弹掉嘴角的碎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