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通道的灯管坏了两根,忽明忽暗地闪。
顾归晚站在备餐台前,把一件服务员的白衬衫往身上套。衬衫是王姐从员工柜里翻出来的,领口有点发黄,腋下有个烟头烫的洞,但总比她那个起球的校服强。她对着不锈钢汤桶的盖子照了照,伸手把领口往上拽了拽——锁骨下的胎记被遮住了大半,剩下那一点点,用粉底盖了两层就看不太出来了。
“小姑娘,你把这几盘冷碟端到三号桌。”厨师长头都没抬,把托盘往她面前一推。
顾归晚端起托盘,跟着前面的服务员从后厨通道往宴会厅走。通道尽头是一扇防火门,推开之后,金碧辉煌的大厅像被谁拧开了音量开关,所有声音一下子涌过来——觥筹交错声、高跟鞋踩大理石地面的嗒嗒声、某个人正在麦克风里试音的喂喂声。
她低下头,把托盘举高,贴着墙根往里走。
大厅里摆了三十多桌,主桌在最前方,铺着金色桌布,摆的花是鲜百合。顾家老太太周桂兰坐主位,紫红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边的龙头拐杖竖在桌沿上,像根定海神针。顾远樵和魏浮云坐在她两侧,顾衍之挨着魏浮云,正低头看手机。
顾归晚从他们身后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停。
一只脚从旁边伸过来,差点绊到她。她稳住托盘,偏头一看——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正靠在柱子边抽烟,烟灰弹在地上,完全不管旁边就是禁止吸烟的牌子。他胸前别着一枚徽章,暗银色,形状像两把交叉的剑。
前世她见过这个徽章。幸存者联盟,末日初期S市最大的民间求生组织,后来被安全区收编。
男人把烟叼在嘴里,从兜里摸出一张卡片,夹在指尖,悄无声息地塞进她围裙前面的口袋里。动作快得边上没人注意到。
“二级权限,全联盟通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烟头随着嘴唇动了动,“陈默,欠你一条命。”
顾归晚没看他,端着托盘继续往前走。
她不记得前世帮过这个人。但末日之后的世界就是这样——你救过的某些人,可能到死都不会告诉你他的名字;而你到死都不知道的那些人,可能在某一个你觉得不起眼的时刻,已经把你记在了本子上。
宴会厅的灯光突然暗了。
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顾兰亭站在那儿,穿一袭白色晚礼服,裙摆上镶着细碎的亮片,灯光一打整个人像在发光。那条红宝石项链坠在她锁骨间,红得扎眼。
“各位长辈、各位来宾。”顾兰亭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今天是我回顾家的第一个正式晚宴,我……”
她顿了顿,低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我想感谢爸爸妈妈十八年来没有放弃找我。虽然我从小在外面吃了很多苦,但能回到这个家,我真的很幸福。”
台下响起掌声。
顾归晚站在三号桌旁边,把托盘的冷碟一盘盘放到桌上,动作不急不慢。她的嘴角甚至弯了一下——吃了很多苦?前世她调查过顾兰亭的养父母,开的是宝马,住的是别墅,从小请的家教一小时八百块。这叫吃苦的话,她在地铁站台阶上蹲三天算什么?
“我也要感谢哥哥。”顾兰亭朝顾衍之的方向看了一眼,顾衍之举了举香槟杯,微笑。“还有奶奶,给了我这条祖传的项链,我会一辈子珍惜的。”
她伸手摸了摸项链吊坠,红宝石在她指缝间折射出细碎的光。
顾归晚把最后一盘冷碟放下,转身端起了空托盘。她穿过主桌后方时,手臂“不小心”碰到了桌沿上的一杯红酒。杯子倒了,酒液顺着桌布往下淌,在白色的布面上晕开一大片暗红。
“呀——”旁边有人惊呼。
聚光灯扫过来。记者们的镜头齐刷刷转向声音的方向。
顾归晚站在那滩酒液旁边,抬起头,正好对着舞台侧面的麦克风支架。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就是顾家真正的女儿。”
全场静止了大约两秒钟。
闪光灯开始噼里啪啦地亮。顾兰亭站在舞台上,脸上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变了好几次——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接着眼眶迅速泛红,嘴唇开始发抖。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捂着胸口,红宝石项链在她掌心里晃动,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风雨摧残的小白花。
“你……你是谁?”顾兰亭的声音颤抖着,“为什么要来破坏我的回家晚宴?”
演得真好。
顾归晚看着她,在心里给这个表情管理打了个满分。
还没等她开口,手腕突然被人一把攥住。力度大得像铁钳,指节掐进皮肉里,疼得她手骨几乎要错位。顾远樵站在她面前,西装袖口的袖扣闪着冷光,他低头看着她,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想死就滚出去。”
顾归晚没动。她甚至没看自己被掐青的手腕。
顾远樵松开手,转向记者们,脸上的冷漠在零点一秒内切换成了担忧和无奈。“不好意思各位,这是个精神有问题的流浪人员,之前在顾家门口闹过几次,保安也报过警,但看她可怜就没追究。今天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
记者们面面相觑,有几个放下了相机。
魏浮云从座位上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前排的人听见:“赶紧叫保安把她弄出去,谁知道这乞丐身上有没有传染病。”
这时候,拐杖敲地的声音响起来了。
咚。咚。咚。
三声。一声比一声重。
周桂兰坐在主位上,紫红色旗袍的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老太太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盯着顾归晚看了几秒钟,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顾家的血脉,不容玷污。”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保安呢?把她扔出去。”
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安从门口跑过来,一左一右架住了顾归晚的胳膊。她的脚尖几乎离了地,被拖着往门口走。经过主桌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顾衍之正端着香槟杯抿了一口,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连头都没抬。
顾兰亭站在舞台上,手还捂着胸口,眼眶里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挂在上面摇摇欲坠。她的嘴角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瞬间,微微往上弯了一下。
有个记者刚好按下了快门。
顾归晚被架出大厅的时候,两扇雕花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门关上之前,她听见里面又响起了音乐声和笑语声,像刚才那场闹剧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保安把她扔在大门外的台阶上,转身回去了。
大理石地面冰凉,十一月的夜风灌进领口。顾归晚坐在地上,伸手摸了摸围裙口袋——陈默塞的那张卡片还在,边缘硌着指腹。她把卡片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小字:“幸存者联盟·二级权限·全区通用”。
远处宴会厅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有人在里面大笑。
顾归晚把卡片揣好,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圈青紫的指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