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外的台阶凉透了。
顾归晚坐在地上没急着起来。她把围裙口袋里的权限卡翻出来看了看,暗银色的徽章在路灯下反着光,边缘刻着一串编号。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旁边,手里夹着那根没抽完的烟。
“能站起来吗?”
“能。”
顾归晚撑着膝盖站起来,手腕上的青紫指痕在路灯下看起来比刚才更重了,五个手指印清清楚楚,像印在皮肤上的印章。
陈默看了眼她的手腕,把烟叼在嘴里,从夹克内兜摸出一张湿巾递过来。“擦擦。等会儿还要进去。”
“还进去?”
“刚才那是保安扔你,现在是我带你进去。”陈默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端的沙盘里,“幸存者联盟在S市还有几分面子,顾家不敢当着我们的面再动手。”
顾归晚接过湿巾,没擦手腕,而是擦了擦脸上的灰。她把白衬衫的领口往下拽了拽,锁骨下的胎记露出来一小块,粉底蹭掉了一些,暗红色的印记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走。”
陈默推开宴会厅的侧门。
音乐还在响,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记者们没有回到座位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有人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东西。顾兰亭已经从舞台上下来了,正坐在主桌旁边,魏浮云一手挽着她的胳膊,另一手在给她擦眼泪。
周桂兰还是坐在主位,但拐杖不在手边了,竖在桌沿上晃了两下没倒,她也没去扶。
顾归晚走进来的时候,最先注意到她的是那个刚才按下快门的记者。他手里的相机举起来又放下,犹豫了半秒,最终还是对准了她。
“等等。”顾归晚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桌听见。
她站在舞台前方的幸存者联盟徽章下面——那枚徽章是铜铸的,镶嵌在大理石柱上,暗银色表面被灯光照得发亮。她伸手把衬衫左领往下拉了一截,露出锁骨下方那片完整的暗红色胎记。
“拍清楚。”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炸开。
胎记的形状像一片不规则的枫叶,边缘有些模糊,颜色从浅褐到暗红渐变,最深处接近黑色。它长在锁骨下方三指的位置,大小正好能盖住一枚一元硬币。
“顾家内部流传的真千金特征描述上,第三条写着‘锁骨下枫叶形胎记’。”说话的不是记者,是陈默。他站在顾归晚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最前排的人听清,“这条信息是顾家三个月前在寻找女儿时主动提供给媒体的。现在可以请哪位记者朋友上前比对一下。”
没人动。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块胎记。
周桂兰站起来了。
老太太的动作很慢,手撑着桌面,龙头拐杖没拿,整个人微微往前倾,盯住顾归晚锁骨下方那片印记。她的嘴唇在发抖,脸上的表情不是震惊,更像是一种被按住了七寸之后的僵硬。
“不可能。”她说。
魏浮云的脸色比桌布还白。她挽着顾兰亭的那只手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又觉得不妥,重新搭上去,但指尖力道明显轻了,像搭着一块烧红的铁。
顾兰亭还低着头在抽泣,但她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顾归晚余光扫见她的右手握成了拳,指节泛白,指甲边缘渗出一丝血痕。
“顾老太太,”陈默往前走了一步,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在指尖转了一圈,“幸存者联盟已经对顾归晚女士的身份启动了正式调查程序。与此同时,我们也要向顾家提交另一份材料。”
他朝门口招了招手。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拎着台笔记本电脑走进来,连上了宴会厅的投影仪。
屏幕亮了。
第一张是扫描件,抬头写着“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录取通知书”,名字是顾兰亭,底下的编号和格式明显对不上——签发日期写着2019年,但那一年LSE的录取通知书模板已经换过版式了。
第二张是出入境记录截图,顾兰亭名下没有任何前往英国的签证信息。
第三张是国内某三本院校的学生证照片,名字栏写着顾兰亭,照片是同一个人,拍摄日期是三年前。
“顾小姐所谓的海外留学经历,”陈默把U盘拔下来,揣回兜里,“是花三万块钱买的假证。她过去三年一直在S市本地的一所民办院校读书,成绩排名倒数。”
顾兰亭的哭声停了。
她抬起头,脸上的眼泪还没干,但那种楚楚可怜的表情已经挂不住了。眼角还是红的,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转瞬即逝,但顾归晚看见了。
扑通。
顾兰亭突然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双手抓住周桂兰的拐杖,仰着脸,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奶奶,我是无辜的!”她哭得浑身发抖,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是被换走的受害者啊!这十八年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不是顾家的孩子——”
她趴在周桂兰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记者们的镜头对准了这一幕。闪光灯把顾兰亭的白裙子照得发蓝。
顾归晚站在三步之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顾兰亭。她一个字都没说,甚至没有往前走。她就那么站着,安静得像一截影子。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她转身走了。
不是被保安架走的,是自己走的。高跟鞋踩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她身后响成一片,有人在喊“顾小姐请留步”,闪光灯追着她的背影一直亮到门口。
但她没有回头。
宴会厅后台的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顾归晚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标着“顾家专用”的门。
里面是个小休息室,茶几上摆着半瓶红酒和几个杯子。
顾远樵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酒杯,指节发白。他没有转身。
魏浮云从宴会厅追进来的,高跟鞋的声音急促而凌乱,门被她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弹了回来。她看见顾归晚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但很快移开了目光,朝顾远樵走过去。
“远樵,你听我说——”
顾远樵转过身,把酒杯摔在地上。
玻璃碴子炸开,碎屑溅到魏浮云的裙摆上。她往后缩了一步,嘴唇哆嗦了两下,还是说了出来:“当年的事是我做的,但我是为顾家好!那个孩子身上带着不干净的东西,老太太找人算过的,她克家族气运——”
“闭嘴。”
顾远樵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看了顾归晚一眼,目光从她脸上一扫而过,像看一件碍事的家具。
顾衍之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的香槟杯还没放下。他全程没有说话,低着头看手机屏幕,手指划了两下,又把手机锁屏了。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周桂兰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近。
顾衍之终于抬起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决不能让她活着。”
顾归晚靠在门框上,把这四个字听得很清楚。
走廊尽头,拐杖声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