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归晚从顾家后门出来的时候,夜风已经凉透了。
她没走远,拐进旁边一条巷子,靠着墙蹲下来。手腕上的指痕还在,青紫色的印记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她伸手摸了摸锁骨下方的胎记——刚才在宴会上露了那么一下,估计明天全城的媒体都在讨论这事儿。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时间。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前世她记得很清楚,顾家会在明天上午十点召开新闻发布会,正式公布DNA比对结果,确认她的真千金身份。但同时,顾兰亭会在那之前发布另一份伪造的医学报告,指控她“精神分裂且有暴力倾向”,把舆论风向彻底扭转。
她有十一个小时的时间窗口。
手机震了一下。陈默发来一条消息:“孙主席在等你。”
幸存者联盟的总部设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顶层,电梯需要刷卡才能按楼层。陈默在大堂等着,带她上了电梯,一路上没说几句话。他按了十八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尽头是一扇对开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孙鹤亭坐在长桌主座上。
他看起来六十出头,灰白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中山装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桌上摊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他抬起头看了顾归晚一眼,目光不像是看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更像是看一笔即将成交的买卖。
“坐。”孙鹤亭指了指长桌左侧的椅子。
顾归晚坐下来。陈默坐到她旁边,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屏幕朝她的方向转过来。
“顾小姐,”孙鹤亭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陈默跟我说了你的事。长话短说,幸存者联盟愿意资助你二十万启动资金。”
顾归晚没说话。
“但我们有一个条件。”孙鹤亭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未来采购的所有物资,幸存者联盟享有三个优先采购名额。也就是说,只要你手里有货,联盟有权在同等价格下优先买进。”
顾归晚沉默了三秒钟。
前世她对幸存者联盟的了解不多,只知道这个组织在末日初期帮过不少人,后来被安全区吞并,孙鹤亭本人在第三波尸潮中失踪。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主动解散了联盟,把自己锁在了总部大楼里。
“可以。”她说,“但我有两个要求。”
“说。”
“第一,资金今天就要到账,全部现金。第二,联盟三天内不能泄露我的行踪和采购计划。”
孙鹤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重新戴上老花镜,在平板电脑上划了几下,然后从桌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她面前。
纸袋很沉。
顾归晚拉开袋口看了一眼,一沓一沓的红色钞票,捆扎带还没拆。二十万,不多不少。
“陈默,你送顾小姐出去。”孙鹤亭重新低下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做一件日常交易。
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侧身让了让。顾归晚抱着牛皮纸袋从他身边走过,出了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孙主席这个人,”陈默在黑暗中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从不多问为什么。但他记住的,比你想象的多。”
顾归晚没接话。
她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跑了五家银行。
第一家是建设银行,她用了顾兰亭的身份证复印件——那是在宴会上趁乱从顾兰亭的手包里顺的,复印件上的照片是顾兰亭的,但名字和身份证号是真实的。柜员看了一眼复印件,又看了一眼她,犹豫了一下。
“顾小姐,您本人和照片上不太像。”
“化了妆。”顾归晚把幸存者联盟的权限卡放在柜台上,“联盟推荐信附在后面,信用贷款额度五十万,急用。”
柜员低头核对了一下系统,联盟的信用背书果然有效。五分钟之后,五十万打进了她新开的账户。
第二家是工商银行。同样的说辞,同样联盟背书,额度六十五万。
第三家是中国银行,四十五万。
第四家是招商银行,八十万。
第五家是农商行,她的老本营——那个学生证绑定的账户就在这里。柜员认出了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在联盟权限卡的压力下还是批了,额度高得离谱:二百九十万。
顾归晚看着五个账户的余额,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遍又一遍。五百三十万。从二十万起步,用顾家尚未公开DNA报告的时间差,在两个小时内翻出了二十六倍。
凌晨一点十七分,她站在三江百货大楼的门口。
这栋楼她前世来过无数次——准确地说是前世末世之后来过。一楼到四楼被丧尸占领,五楼以上是避难者的聚集地,地下两层则完全坍塌,成了老鼠和变异生物的乐园。那是第一世的事。第二世的时候,她曾经带队来这栋楼搜物资,在地下二层发现了整箱没开封的军用罐头,日期没过期,但已经被钢筋压变形了。
那个地下二层,就是她今晚的目标。
百货大楼的值班经理被电话从被窝里叫起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睡衣套了件外套就来了,满脸不情愿。
“你要租地下二层?整层?”
“整层。十年。”顾归晚把一袋现金放在柜台上,袋口敞开,红色的钞票在日光灯下堆得像座小山。
经理的眼睛直了。他咽了口唾沫,从抽屉里翻出一份租赁合同,手还有点抖。填租金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每平每天三块五,地下二层一千二百平,一年大概一百五十万,十年……一千五百万。”
“现金不够,贷款。”顾归晚把五家银行的账户余额截图给他看,五百三十万,“首付三成,剩下的按季度支付。”
经理算了一笔账,又打了个电话给房东。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个字:“租。”
合同签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经理把地下二层的钥匙交给她,临走时多嘴问了一句:“你租这么大地方,打算做什么?”
“办教育机构。”顾归晚把钥匙攥在手心里。
经理的表情明显不信,但也没再问。他裹紧外套走了,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咣当一声响。
地下二层很大。
日光灯只有一排亮的,其余的都坏了,整个空间一半亮一半暗,像个被切开的蛋糕。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消毒水的混合气息,地上积了一层薄灰,脚印踩上去就是一个个黑印子。
顾归晚从入口开始,一步一步往里走。
她在脑子里画图——东边靠墙的位置放货架,三层高的,能码八百箱压缩饼干。南边那两个柱子之间做弹药暗格,外面用矿泉水箱挡住,需要的时候三秒钟能拆开。北边最暗的那个角落打通一面墙,直接连到隔壁小区的消防通道,那是唯一的逃生口。
她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支水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可能是王姐的,笔帽上还贴着超市的价签,一块五。
蹲下来,在地面上画线。
第一条线从东墙拉到西墙,笔尖摩擦水泥地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第二条线垂直交叉,把空间切成四块。她在每一块区域的角落标上数字——1号货架区、2号水区、3号武器暗格、4号应急通道。
画到最后一条线的时候,笔芯没水了。
她把水笔举起来晃了晃,甩了两下,笔尖在墙面上划出一道淡淡的痕迹,还是没水。她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两秒钟,然后把水笔扔进了面前的黑暗里。
水笔落地的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在远处打了个喷嚏。
“这场末日前,”她对着空旷的黑暗说,声音不大,“我要搬空半个S市。”
黑暗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头顶那排日光灯嗡嗡地响,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