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的窗帘半拉着,上午的光线从缝隙里切进来,把地板切成明暗两半。
顾归晚坐在靠墙的沙发上,黑风衣没脱,背包放在脚边。背包里装着三十七万现金——从银行套现之后剩下的,其他的已经转进地下仓库的租金账户和韩三冬的订金。
陈默站在门边,双手交叉抱胸,面无表情。墙角的摄像头红点一闪一闪的,天花板上的收音口最近才换过——原来那个是白色的,现在是黑色,陈默昨晚亲手装的。
“人到了。”陈默看了眼手机。
顾归晚点了点头。
门开了,顾衍之走进来,身后跟着刘敏。他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笑意——那种程式化的、对着镜子练过无数次的笑容。刘敏穿着银行制服,黑框眼镜,发髻一丝不苟,公文包被她双手攥着,指节发白。
顾归晚没站起来。
顾衍之的笑容没变。他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刘敏犹豫了一下,坐到了旁边的折叠椅上。陈默把门关上,继续靠墙站着。
“妹妹。”顾衍之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小孩,“这两天在外面受苦了吧。”
顾归晚看着他,没说话。
顾衍之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没有粘,露出一角红色的银行卡。
“两百万。”顾衍之把信封又往前推了一点,“爸妈让我带给你的。条件很简单——签了放弃继承权的协议,离开S市一年。这一年里你在外面所有的开销,顾家承担。”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不经意地扫过天花板那个黑色的收音口。
顾归晚注意到了。
她伸手拿起信封,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茶几上。一张银行卡,一张折好的A4纸。她把纸展开,逐行看了下去。
协议写得很漂亮。字体是宋体,行间距恰到好处,法律术语用得滴水不漏。第三条写着“乙方自愿放弃对顾氏家族所有资产及未来收益的继承权”,第九条写着“乙方承诺自签署之日起离开S市至少十二个月”,然后翻到第二页,第十六条——
“若乙方违背本协议任何条款,将视为对顾氏家族及其关联方的正式宣战,顾氏家族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的权利。”
顾归晚把这段话念了出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像老师在课堂上领读课文。念完最后一个字,她抬起头,看着顾衍之。
“宣战。”她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签个字就当宣战,你们这协议是跟黑社会学的吧?”
顾衍之的笑容凝固了大概零点三秒,随即恢复如常。他摘下眼镜,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
“妹妹,你这多疑的性格得改改。爸妈是一片好意——”
“一片好意?”顾归晚把协议扔回茶几上,纸张滑出去,一角悬在桌沿外面,“你们设计这一套玩了三次了。第一次,你妈给我送钱的时候在合同里夹了精神鉴定报告,想把我送进精神病院。第二次,你爸用同样的条款逼我签,签完之后反手告我诈骗。第三次——”
她顿了一下。
“第三次,你亲手从我背上拔出刀,送进心脏。”
会客室里安静了两秒钟。刘敏的公文包掉在地上,啪的一声闷响,她赶紧弯腰捡起来,抱在怀里,眼睛不敢看任何人。
顾衍之把眼镜戴回去,看着顾归晚,目光变了。那不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更像是棋手看一颗被吃掉的棋子。
“你活着就是最大的问题。”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会客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朝门口走去。刘敏赶紧提起公文包跟上去,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嗒嗒声。
走到门边的时候,顾衍之停了。
他没有回头,右手抬起来,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三下。咚、咚、咚。节奏很慢,每一下之间隔了大概一秒钟。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刘敏跟在他身后,门关上的瞬间,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陈默从墙边走过来,把门反锁,然后走到茶几旁蹲下来,从茶几底部粘着的一个微型录音笔上按了一下。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监控软件的实时回放,把画面调到顾衍之在门框旁停下的那一段。
画面放大了。
顾衍之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三下。不是随意的敲击——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关节弯曲,敲击的位置在门框正中偏上五厘米处。放慢速度再看一遍,敲击的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
“这是什么暗号?”陈默问。
“顾家内部的手信号。”顾归晚站起来,走到门框边,伸手摸了摸那三个敲击的位置,上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布置完毕,可以行动’。一般是执行任务之前,行动组向指挥组发回的确认信号。”
陈默沉默了两秒。
“他今天来,不是来谈判的。”
“是来探底的。”顾归晚把茶几上的银行卡和协议收起来,塞回信封,递给陈默,“帮我查一下这张卡的流水,看看钱是从哪个账户打进来的。协议上的指纹也留一份。”
陈默接过信封,点了点头。
顾归晚从风衣内兜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三冬姐,武器转运的事情,今晚就要办。”
电话那头传来韩三冬的声音,背景里有金属碰撞的声响:“废车场这边还没全部清点完,第一批已经装车了,大概四十把长枪,十二把手枪,弹药二十箱。”
“连夜转运到三江百货地下仓库。顾家可能要动手。”
“知道了。”韩三冬挂了电话。
顾归晚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她知道,顾家的人现在正在某个地方布置着什么——也许是盯梢,也许是埋伏,也许是更直接的东西。
陈默走到她身后:“要不要我安排两个人跟着你?”
“不用。你的人少一个,顾家那边就会多一分警惕。”顾归晚松开窗帘,转过身,“联盟那边,孙主席今天有什么安排?”
“下午两点顾家发布会,孙主席的意思是让你先别露面。”
“我不露面。”顾归晚走到沙发边,弯腰拎起背包,背到肩上,“但我要看直播。”
她会客室的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按了一下按钮,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门缓缓合拢的瞬间,她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扇关着的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电梯到了。
门开了,大堂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着什么期货涨了跌了。顾归晚从那人身边走过去,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手机震了一下。
韩三冬发来的消息:“第一批已出废车场。”
她看完消息,把手机屏幕按灭,手机壳边缘磕了一下手心的虎口,有点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