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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珍珠集结

废弃教堂的门牌歪了,挂在上面的铁链锈成了一坨。

顾归晚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尖顶上的十字架还在,但角度偏了十几度,像要被风吹倒的样子。前世她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是末日第一年冬天,她跟着搜救队来这里找物资,在废墟里挖出来七具女童的尸体,最小的那个怀里还抱着一个铁盒,盒子里装着几颗发霉的糖。

那七具尸体的名字,她用了三世都没忘。

阿九从教堂侧面的楼梯下去,楼梯是铁焊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隔几步就缺一块踏板。他没有回头,走得很快,黑色卫衣的帽子在头顶晃来晃去。

“你以前来过这儿?”顾归晚问。

“没。”阿九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闷闷的,“但陈叔给过图纸。”

地下三层。

空气从下来第一层就开始变味了。地下一层是霉味加尿骚,地下二层多了股铁锈和腐烂的混合气息,地下三层则完全是另一种味道——消毒水、汗渍、还有某种发霉的棉被捂久了之后散发出来的酸臭。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把手上缠着铁丝,绕了好几圈。阿九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挂锁,铁丝松开的时候弹了一下,啪的一声在走廊里回荡。

“进去吧,你一个人。”阿九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

顾归晚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大概四十平的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白炽灯,灯泡上糊了一层灰,光线昏暗得像黄昏。墙角堆着几个破旧铁皮柜,地上铺着几张看不清颜色的棉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门开的时候,靠墙站着的女孩第一个动了。

赵铁兰。

她很高,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两三岁,左眼下方那颗痣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但手里那根钢管反着光,很亮。钢管一头包着布,布上有暗红色的渍迹,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下的。

“站住。”赵铁兰把钢管横在身前,指着顾归晚的脸,语气不像十四岁的孩子,更像一个已经在街头混了好多年的老兵。

阿九在后面把幸存者联盟的徽章举起来,赵铁兰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让开。

顾归晚没往前走。她站在门内两步的位置,蹲下来,把背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一沓一沓地把钱拿出来,码在地上。二十五万,全部是百元钞票,码了五摞,每摞五万,整整齐齐。

“这不是给你们的。”顾归晚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这是我进来这里的门票钱。真正给你们的在后面。”

她朝门口偏了一下头。

韩三冬和陈默从走廊里走进来,一人扛着一个纸箱。纸箱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韩三冬用美工刀划开胶带,箱子里是方便面,一整箱。陈默扛进来的那箱是矿泉水,二十箱随后从车上搬下来,堆在走廊里,一直堆到楼梯口。

赵铁兰手里的钢管慢慢放下了。

墙角传来一声咳嗽,很轻,但那种咳法一听就不对劲——不是普通感冒,是肺部有问题的干咳,咳完之后喘了三口气才接上下一口气。

顾归晚绕过赵铁兰,走到最里面的角落。

苏胭缩在破旧棉被上,十一岁的小脸烧得通红,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皮,额头上的头发被汗湿了贴在皮肤上。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又急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大得吓人。

顾归晚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

烫得像是摸到了刚烧开的水壶盖子。

“烧几天了?”她回头问。

站在楼梯口的女孩接话:“三天。夜里说胡话,叫了一晚上妈。”

说话的是沈青瓷,十五岁,长发披着,右手垂在身侧。顾归晚的视线从她手上扫过去——右手无名指缺了一截,断口处已经长好了,白惨惨的疤。

顾归晚转回头,从韩三冬递过来的药箱里翻出抗生素,看了一眼包装上的日期,没过期。她拆开注射器,熟练地抽药、排空气、做皮试,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针尖扎进苏胭手臂的时候,女孩的身体猛地绷紧了,然后慢慢松弛下来,像是在梦游中被人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姐姐别丢下我。”苏胭的声音含混不清,手却死死抓住了顾归晚的右手,指甲掐进了她虎口的皮肉里。

顾归晚没有抽手。

她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在自己手背上掐出的白印子,停了三秒钟。

然后她用左手拍了拍苏胭的手背,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抽出来的时候,虎口上多了四个月牙形的指甲印,有两处渗出了血珠。

“她什么时候能退烧?”林小枣从铁皮柜后面探出头来,短发,左手从袖子里露出来一截,上面全是烧伤的疤痕,手指蜷缩着伸不直。

“半小时就能看到效果。”顾归晚把注射器用纱布包好,放进药箱的废物区,“明天再打一针,后天就能下床。”

周糖从铁皮柜另一边走过来,怀里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小女孩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嘴角挂着口水。周糖本人看起来十三四岁,圆脸,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你真的会带我们出去?”周糖的声音很轻,怕吵醒怀里的孩子。

顾归晚站起来,走到铁皮柜旁边,从背包里抽出一沓A4纸,纸上是打印好的协议,每份三页。她把协议放在铁皮柜的顶面上,从兜里掏出一支笔,笔帽咬开,放在纸旁边。

“协议我写好了。”顾归晚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商业合同,“末世来临时,我给你们每人一个安全的位置,和一柄能保护自己的武器。条件很简单——从现在开始到末日降临之前,你们必须搬进我指定的地方,成为那里第一批常住居民。”

赵铁兰第一个走过来,拿起协议看了两眼,然后放下,抬头看着顾归晚:“你凭什么让我们信你?”

顾归晚没说话。她转身,把领口往下拽了一截。锁骨下的暗红色胎记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变成了黑色,像一块烧焦的皮肤。

赵铁兰盯着那块胎记看了两秒钟,然后把钢管靠在墙上,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了名。字迹歪歪扭扭的,“赵铁兰”三个字里“铁”字少写了一横。

沈青瓷第二个。

她签的时候右手握笔有点费劲,无名指缺了那截让她的握姿整体往手心偏移,写出来的字比别人小一号,但笔画比赵铁兰的工整得多。

林小枣第三个。她左手签,签完把笔递给周糖。

周糖一手抱着妹妹,一手签名,签完把妹妹往上托了托,妹妹的脑袋在她肩膀上换了个位置,嘟囔了一声,又睡着了。

苏胭还在发高烧,没法签。顾归晚在协议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苏胭,已确认上述条款,待其清醒后补签。”然后写了自己的名字。

六份协议,收进了背包最里层的隔层。

韩三冬和陈默已经把物资全部搬进了走廊,五十箱方便面堆了三摞,二十箱矿泉水码在旁边,药品箱单独放在一个铁皮柜上面,药箱盖上贴着标签——“已分类·按用法用量取用”。

顾归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七个女孩站在地下室的不同位置,赵铁兰靠在墙边,沈青瓷站在楼梯口,林小枣蹲在铁皮柜旁边,周糖抱着妹妹坐在棉被上,苏胭躺在最里面昏睡着——还有一个,周糖怀里那个三岁的妹妹小年,从头到尾没醒过。

“明天晚上我来接你们。”顾归晚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外,手搭在门把手上,“带上你们能带的所有东西。带不走的不用管,我会补。”

赵铁兰的声音从地下室深处传出来,闷闷的:“几点?”

“七点。天黑之后。”

顾归晚关了门,铁丝重新缠上去,阿九挂上了锁。她转身往楼梯上走,阿九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走到地下二层的时候,头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踩着地面走过去,闷响。

阿九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顾归晚也停了。

她听了一会儿,脚步声过去了,地面恢复了安静。

“这个孤儿院,还有谁来过?”她问。

阿九摇头:“陈叔说这片是老城区,最近常有不明身份的人进出。”他顿了顿,“好像是顾家的人。”

顾归晚没说话。她继续往上走,走到教堂大厅的时候,阳光从破碎的彩色玻璃窗里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乱七八糟的光斑。

她站在光斑中间,低头看着自己鞋面上的灰。

阿九站在她身后,突然开口:“那个胎记,是真的吗?”

“什么?”

“你真是顾家的女儿?”

顾归晚没有回答。她从兜里掏出地下仓库的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钥匙环上一共四把钥匙,最大的那把是三江百货地下二层的。

“走吧。”

她推开教堂的门,门轴生锈了,吱呀一声响得很长。外面的阳光比里面亮多了,晃得她眯了一下眼。

阿九跟出来,正要掏手机看导航,突然停住了。他盯着教堂对面马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但轿车的引擎盖上有热气在往上冒——说明这辆车刚熄火没多久,人还在里面。

顾归晚也看见了。

她没有盯着那辆车看,而是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步伐不快不慢。阿九跟上来,手还按在匕首上。

“别回头。”顾归晚说。

她把手伸进风衣内兜,摸出了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教堂门口,黑色轿车,车牌号看一眼。”

消息发出去五秒钟,陈默的回复就来了:“车牌查不到,系统里没有这个号。你们别动,我叫人过来接。”

顾归晚把手机揣回兜里,脚步没停。她和阿九拐进了教堂旁边的一条小巷子,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旧的居民楼,晾衣绳从头顶横过来横过去,被单在风里飘。

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车门关上的闷响。

顾归晚没回头,她的右手已经从风衣内兜里摸到了那把美工刀的刀柄,刀片推出来一截,卡在推槽里,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

身后的脚步声没有跟进来。

巷子另一头,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停在那里,车窗摇下来,韩三冬的脸从驾驶座探出来:“上车。”

顾归晚和阿九上了车。车门还没关好,韩三冬就踩了油门。面包车拐了两个弯,从后视镜里能看到那条巷子的入口,黑色轿车还停在路边,没有动。

“是顾家的人。”韩三冬的语气很平静,“这两天我在废车场附近也看到过类似的车。”

顾归晚靠在座椅上,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那四个月牙形的指甲印,血珠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她把美工刀的刀片推回去,揣进兜里。

“阿九。”她说。

“嗯。”

“明天晚上七点,你带两辆车过来。一辆拉人,一辆拉货。”她顿了一下,把那四把钥匙从钥匙环上拆下来,三把塞进背包侧袋,最大那把那在手里,拇指在钥匙齿上从左到右摸了一遍。

“我会来的。”阿九说。

面包车停在三江百货地下车库入口,顾归晚下了车。韩三冬从车窗里递出来一把手枪,格洛克,顾归晚拆过的那种。

“先拿着,防身。”

顾归晚接过来,检查了一下弹匣,十发子弹。她把枪别在后腰,风衣盖住了。

面包车开走了。她站在地下车库入口,风从通道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石灰味。她把风衣裹紧了一下,衣领竖起来,遮住了后颈。

手机震了。

陈默发来的第二条消息:“车牌查到了,登记的是一家中介公司,中介公司的法人是顾远樵的手下。”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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