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题屋”动工那天,太阳刚冒头,村口就来了三拨人。
扛摄像机的,拿话筒的,还有举着手机支架的。领头的记者还没开口,耿直就从工棚里抱出一摞硬纸卡,挨个发过去。
“提一个问题,或者干一个小时活。”他指了指旁边堆着的废铁皮和工具,“自己选。”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记者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嗤笑一声:“我们是来采访的,不是来当小工的。”
“采访也是干活。”耿直头都没抬,“问问题也是干活。”
那人把卡片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跟着他来的两个摄像犹豫了一下,也收起设备离开了。
但人群里有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留了下来。他接过卡片,蹲在路边想了很久,才用笔慢慢写下一行字:“能让稻草人跳舞吗?”
旁边一个皮肤黝黑的老焊工凑过来看,咧嘴笑了:“这算啥问题?我那个才实在——”他刷刷写下几个歪扭的字,“能不能让水泵自己喊累?”
耿直把这两张卡片收起来,又从怀里掏出十几张。都是这几天孩子们递上来的:会发光的弹弓、能数数的簸箕、下雨前会叫的晾衣架……
他把所有卡片用图钉按在一块旧木板上,钉在工棚最显眼的位置。
“咱们不挑题,也不包答。”耿直拍了拍木板,“但每一道,都会用铁皮和电流试一遍。”
铁蛋设计的“会唱歌鸡笼”已经搭好了框架。
阿强蹲在鸡笼旁边,手里拿着旧电动车拆下来的马达。耿直把几根线接进动能走廊的脉冲信号箱,又让秀兰找来几片老竹筒,削成共鸣腔。
“试试?”耿直看向铁蛋。
铁蛋用力点头。
开关按下。
马达开始震动,竹筒发出嗡嗡的共鸣声。那声音说不上好听,有点像老牛叫,又有点像破风箱。
鸡圈里的十几只鸡瞬间炸了窝。
扑棱棱飞起来,撞得鸡笼顶棚哐哐响。一块松动的铁皮被撞得掉下来,不偏不倚砸中旁边的继电器——
“滋啦”一声电流响。
然后,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声音从竹筒里传了出来。
是摇篮曲。
很轻,很慢,带着沙沙的杂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调子简单,反反复复就那几句,但每个音都软得像棉花。
全场突然安静了。
连鸡都不叫了。
秀兰手里的竹片掉在地上。她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抬起袖子抹眼睛:“这……这不是机器响……”
豆芽站在人群最外面。
他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还在发出声音的竹筒。右手慢慢抬起来,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个动作,和他指猎户座时一模一样。
耿直蹲下身,轻声问:“你认得这个声音,对不对?”
豆芽没有回答。但他放下手,慢慢走到鸡笼旁边,把耳朵贴在竹筒上。
摇篮曲还在响。
秀兰已经哭出声来了:“是娃他娘……豆芽他娘生前录的……那时候娃还小,夜里闹,他娘就对着旧录音机唱……后来录音机坏了,我以为再也听不见了……”
耿直看着那个用废马达、旧竹筒和意外掉落的铁皮拼凑出来的装置,忽然明白了什么。
有些东西不是造出来的。
是找回来的。
* * *
小娟把网友的提问一条条整理进数据库。
敲键盘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跑出村委会,冲进工坊:“耿哥!你看这个——”
高频词统计表上,排名第一的不是“厉害”,不是“牛逼”,甚至不是“骗局”。
是“真的吗?”
三个字,后面跟着问号,在数据流里反复出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小娟眼睛发亮:“咱们……咱们能不能做个东西,让‘真的’看得见?”
当天下午,工坊外墙多了个灯箱。
一米见方,里面密密麻麻排着几百颗小LED灯。每颗灯下面连着一个编号,对应数据库里的一条真实用户留言——不是水军,不是复制粘贴,是真正敲出来的问题或感慨。
傍晚时分,第一条真实留言触发感应。
“啪。”
一颗小灯亮了起来。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夜幕降临时,整面墙已经亮起二十几颗光点。它们散落在黑暗里,不整齐,不规律,但每一颗都实实在在。
张主任从镇上回来,骑车路过工坊时,猛地刹住了车。
他盯着那面墙看了足足三分钟。
想起自己曾经在大会上说的话——“幸福来自汗水,不是开关”。那时候他觉得,一切光鲜亮丽的东西都是虚的,只有手上磨出的茧子是真的。
可现在,看着这些因为真实问题而亮起的光,他忽然觉得,那句话好像被悄悄改写了。
汗水是真的。
但有些光,也是真的。
* * *
阿豪把帽檐压得很低,混在几个游客里进了村。
他手机一直开着录像模式,镜头对准工棚,对准“问题屋”的地基,对准那些在他看来漏洞百出的装置。
“看,我就说是骗局……”他小声对着领口的麦克风说,“这种破铜烂铁能唱歌?肯定是提前录好的……”
话没说完,脚边忽然多了个毛茸茸的东西。
阿黄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正仰着头看他,尾巴慢悠悠地摇。
阿豪心里一紧,加快脚步往工棚后面绕。阿黄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保持三步距离。
到了“问题屋”地基旁边,阿豪看见几个裸露的传感器。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手悄悄伸向传感器接口——
脚下一滑。
整个人往前扑去,手掌撑地时才发觉不对劲。地面不是泥土,是一层细密的钢网,网眼很小,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昨夜下过雨,钢网表面凝着水珠,滑得要命。
他还没爬起来,工棚外墙的喇叭突然响了:
“检测到非授权操作,请遵守共创规则。”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周围几个游客齐刷刷转过头来。
阿豪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村口跑。阿黄跟到村口就停下了,蹲在石碑旁边,目送他消失在土路尽头。
* * *
晚上,工棚里点着三盏应急灯。
小娟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大家:“‘问题屋’话题上热搜第七了。真实互动率百分之四十三,创了咱们所有话题的纪录。”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更关键的……那个‘揭穿骗局’联盟的聊天群,今天下午开始吵架了。”
耿直抬起头。
“有人把咱们灯箱的照片发进去,说‘如果真是骗局,为什么敢把每个问题都亮出来?’”小娟翻出截图,“然后就有成员私信我,问能不能报名当志愿者……”
苏晴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他们不是相信咱们了。”
“是开始怀疑自己了。”耿直接上话。
他从工具箱底下抽出一张卷着的图纸,在桌上铺开。
图纸上画着一辆车——或者说,一个能移动的小房子。四个轮子,车顶装着太阳能板,侧面可以展开成工作台。最显眼的是车头,装着一个竹片和铁皮拼成的装置,外形……
“这玩意儿怎么像条鱼?”秀兰凑过来看。
“就是鱼。”耿直说,“永动咸鱼水车——当初他们嘲笑的那个。”
他手指点在图纸上:“明天起,咱们开着它去邻村。让别的孩子也来问——”
“什么叫不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