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酒店的宴会厅今天没摆酒席。
水晶灯倒是全开了,照得整个大厅亮堂堂的,长条桌摆了三排,记者们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在前排连成一片,闪光灯时不时闪一下,像池塘里的鱼翻了个身。顾家包下了整个三层,电梯口站了四个保安,每个人的耳麦线从领口里伸出来,贴着脖子插进后腰的接收器。
顾归晚到的时候,记者会已经开始了五分钟。
她没有从正门进。陈默提前跟酒店的一个领班打了招呼,她从员工通道上了三楼,推开侧门,闪身进去,站在舞台右侧的幕布后面。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全场,但聚光灯打不到她身上。
顾远樵站在舞台中央,手里举着一份文件,对着麦克风说话。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经S市司法鉴定中心检测,顾归晚与本人及配偶魏浮云的亲子关系概率为99.97%,确为顾家血脉。”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展示给记者们看,停顿了不到半秒就收了回来,“鉴定结果已经提交公证处备案,感谢社会各界对顾家的关心,今天的发布会到此——”
“顾先生!”前排一个女记者站起来,“请问顾家对顾归晚女士的身份将如何处理?她会回顾家吗?”
顾远樵的嘴角抽了一下。
魏浮云站在他身旁,深蓝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左手紧紧挽着顾兰亭的手臂。顾兰亭穿着浅粉色连衣裙,脖子上的红宝石项链换成了细银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珍珠,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素净了不少。她的眼眶泛着红,鼻尖也是红的,像是刚哭过。
顾远樵还没开口,顾兰亭动了。
她突然挣脱魏浮云的手,冲到了舞台前方,扑通一声跪在了周桂兰面前。周桂兰坐在舞台侧方的太师椅上,藏青色旗袍,龙头拐杖竖在椅子扶手上,老太太的脸绷得像一块风干的腊肉。
“奶奶——”顾兰亭的声音又尖又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大理石地面上,“我从小就被换走,我也不知道自己不是顾家的孩子啊!我也是受害者,奶奶您不能不要我——”
她趴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周桂兰的鞋面,肩膀一抽一抽的。
闪光灯疯了似的亮起来。
周桂兰的嘴唇动了几下,龙头拐杖在地上顿了一顿,最后没有顿下去。她低头看着趴在脚下的顾兰亭,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宴会厅的音响把她的话送到了每个角落:“兰亭在顾家长大,就是顾家的孩子。”
全场哗然。
记者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像一阵风吹过麦田,哗哗的。有人举起手机在拍视频,有人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地打字,还有人站了起来往前面挤。
魏浮云往前走了半步,接过麦克风。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修饰过的温柔,像裹了糖衣的毒药:“归晚如果愿意认亲,我们顾家不会拒绝。但她从小在外面长大,我们对她不了解——她需要先去精神科做个全面检查,排除妄想症的可能性,我们再考虑下一步的安排。”
顿了顿。
“毕竟,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孩子说自己是顾家的人,我们也要为家族的安全负责,大家说对吧?”
有几声稀稀拉拉的附和,更多的记者把镜头转向了舞台右侧。
顾归晚站在那里。
白衬衫,黑色长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她的锁骨下的胎记用化妆品遮住了,但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扣到最上面,露出锁骨下面一小截干净的皮肤。她靠在侧门的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记者们的镜头对准了她。有人在喊“顾小姐看这边”,有人把麦克风伸过来差点戳到她下巴。
她没有看镜头。
公证处的人站出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厚底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走到舞台前方,清了清嗓子:“受顾家委托,现宣读顾归晚养父母——准确地说,是当年负责接生的医护人员提供的证词。”
他翻开文件,念了一段。大意是当年有人把两个孩子调换了,顾归晚被人从医院带走,送到了外省一个远房亲戚手里,那亲戚养了三个月就不想养了,把她扔到了福利院门口。
顾归晚这时候动了。
她从裤兜里抽出手,从挎包里拿出一沓A4纸,纸张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一丝卷翘。她没走到舞台中央,就站在侧门旁边,把纸举起来,对着最近的那个麦克风念。
“顾家给顾兰亭置办的房产清单:汤臣一品一套,陆家嘴一套,杭州西湖边一套,三亚一套。总市值约两亿三千万。”
念完第一条,她停了半秒。
“家族信托分配额度:顾兰亭年满十八岁后每年可支取六百万,满二十五岁后可继承全部信托份额,约四亿。顾归晚——也就是我——名下信托额度:零。”
她念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超市购物小票,没什么感情,但数字一个都没念错。
顾远樵的脸色在变。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又从青变回白,像一盏出了故障的霓虹灯。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去抢那几张纸,但顾归晚站的位置离他太远了,他走了一半就停了,手悬在半空中,像个忘了动作的演员。
顾衍之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顾家官网的发布会直播页面。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在顾归晚念完信托额度的时候,他还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顾兰亭还跪在地上。她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浅粉色连衣裙的裙摆被膝盖压出了两道褶子。她的视线扫过顾归晚手里的那沓纸,扫过记者们举着的相机,最后落在周桂兰的脸上。
周桂兰正看着顾归晚。
不是看那沓纸,是看她的脸。老太太的眼神很复杂,不是愤怒,不是心疼,更像是一种迟来的确认——像在核对一件丢失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回到了眼前,但不知道这东西还值不值钱。
“奶奶。”顾兰亭叫了一声。
周桂兰没听见。
顾兰亭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不少,但还是没回应。顾兰亭的眼泪突然不流了。她跪在地上,肩膀不抖了,呼吸也不喘了,整个人像一台突然断了电的机器,静止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她站起来。
动作很快,快到旁边的魏浮云伸手去拉她的时候只碰到了裙摆的边。她两步走到周桂兰面前,右手挥起来,扇了下去。
啪。
那声响在宴会厅里炸开,像气球被戳破的声音放大了一百倍。周桂兰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龙头拐杖从扶手上滑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全场死寂。
顾兰亭的手还举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还没收住——嘴巴张开着,眼睛瞪得很大,像是她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做这件事。但她没有道歉,没有后退,她就站在那里,手举着,像一面突然升起来的旗。
魏浮云尖叫了一声,声音尖锐得刺耳。顾远樵愣住了,手里还举着那份DNA报告。记者们的手指全部按在快门上,闪光灯连成一片白光,把整个舞台照得像在打雷。
顾归晚动了。
她跨了两步,从舞台右侧走到周桂兰身边,在老太大身体往前栽倒的瞬间架住了她的胳膊。她的动作很稳,一手托住周桂兰的肘关节,另一手扶住她的腰,把人慢慢放回了太师椅上。
老太太的半边脸红了,五指印清清楚楚。
顾归晚弯腰把龙头拐杖捡起来,放回周桂兰手边。她的手还架在老太太的胳膊上,没有松开,微微偏头靠过去,嘴唇几乎贴着周桂兰的耳廓,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您看,您护了十八年的人,就是这样对您的。”
周桂兰的身体僵了一下。
顾归晚松开手,站直身体,转身朝侧门走去。记者们追过来,有人踩到了地上的电线,一台摄像机歪了,镜头盖弹出去滚到了桌子底下。保安们从门口冲进来,但不知道该拦谁——拦记者还是拦顾归晚?
顾归晚已经走到了侧门口。
她推开门,走廊里的冷空气迎面扑来,和宴会厅里的暖气撞在一起,在她的脸前凝成一层薄薄的雾气。她没回头,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把闪光灯和尖叫声一起关在了里面。
走廊很长,地毯是深红色的,走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她走了几步,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上那四个月牙形的指甲印还没完全好,结的痂在灯光下发暗。她把手插回裤兜,继续往前走。
电梯门打开了,里面站着一个酒店服务员,推着一辆布草车。服务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让到一边。顾归晚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宴会厅里又传来一阵喧哗,隔音门把声音压成了一团模糊的低响,像隔着一层水听人说话。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
一楼到了。
门开了,大堂里的人来人往,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在吃冰淇淋,一个中年男人在打电话骂人,前台的服务员在低头敲键盘。一切都很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归晚走出电梯,穿过大堂,推开了旋转门。外面的阳光很好,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粘在嘴角。她把头发拨开,手指碰到嘴唇的时候,尝到了一股淡淡的咸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