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归晚站在旋转门外,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在台阶上。
手机在兜里震了三下。第一条是陈默发来的:“顾远樵在找你了。”第二条是韩三冬的:“物资还剩最后三车,今晚能完。”第三条是个陌生号码,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地下仓库的门口,阿九蹲在那里,手里举着个OK的手势。
她刚把手机揣回去,一个穿黑西装的保镖挡住了去路。
“顾小姐,顾先生请您回后台一趟,有话面谈。”
顾归晚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回走。旋转门推开的瞬间,大堂里空调的暖气裹着香薰的味道糊在脸上,和外面的冷风交替了一下,鼻子里闻着像在换季。
后台休息室的门半开着,顾远樵站在里面,西装领口解开了,领带歪在一边。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很长了还没弹,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摁灭了三四根。魏浮云坐在沙发上,脸上的妆花了一半,眼线晕开了,看起来老了十岁。
门关上的时候,顾远樵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两家各退一步。”他的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卡了东西,“顾家给你单独别墅,滨江的那套,三百平。每年五百万生活费,按月打到你账上。条件很简单——等会儿记者会上,你对兰亭动手的事表示谅解,撤回所有指控。”
顾归晚没说话。
“你毕竟是顾家的血脉,”顾远樵往前走了一步,“闹成这样对谁都不好看。你谅解了她,顾家面上过得去,你也有了安身的地方,两全其美。”
魏浮云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很小:“别墅的装修可以按你喜欢的风格来。”
顾归晚终于开口了,只有一个字:“行。”
顾远樵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顾归晚已经转身推开了休息室的门,走进走廊,朝宴会厅的方向走去。
舞台上还留着刚才的狼藉——麦克风架子歪了,地毯上有被踩掉的珍珠,周桂兰的太师椅被挪到了一边,老太太不在。记者们还没有散,有人坐在前排座位上吃着饼干,有人在翻看刚才拍的照片,闪光灯偶尔还闪一下,像是还没熄的火星。
顾兰亭站在舞台侧翼,发髻散了,几缕头发挂在脸旁边,浅粉色连衣裙的裙摆上沾了一块灰。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在哭,嘴唇紧紧抿着,下巴绷出一个硬邦邦的弧度。
看见顾归晚走过来,顾兰亭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害怕,不是后悔——更像是被人踩到了脚趾头,疼了一下但不想叫出来的那种扭曲。
“姐姐,”她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刚才的事我跟你道歉,行了吧?咱们私下解决,别在媒体面前——”
顾归晚没理她。
她走到舞台中央,弯腰把歪倒的麦克风扶正,试了一下音。喂喂两声,音响嗡嗡地响,宴会厅里所有人的注意力被拽了过来。
记者们放下手里的饼干,端起相机。笔记本电脑的屏幕重新亮起来,指纹解锁的声音啪啪啪地响了一片。
顾兰亭站在侧翼,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扭曲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她动了——从侧翼冲出来,两步冲到顾归晚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闷响,听着都疼。
“姐姐我错了!”顾兰亭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眼泪在同一秒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面上,“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冒充你,不该抢你的东西,不该打奶奶——你原谅我好不好?你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她趴在地上磕头。第一个磕下去的时候额头撞在地板上,声音很脆,抬起来的时候额头红了一块,沾着灰。第二个磕下去的时候用了更大的力气,声音变成了闷的,抬起来的时候灰和红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血还是蹭破了皮。
记者们的镜头对准了这一幕。闪光灯连成一片,噼里啪啦的,像过年放鞭炮。
顾归晚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的头皮——发缝分得很开,露出白花花的头皮,头屑在发根处积了一层。看着她的背——浅粉色连衣裙被汗湿透了,能看见内衣的轮廓。看着她磕头的幅度——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砸在地板上,声音一次比一次重。
十秒钟。
她在心里默数了十个数。
然后她拿起麦克风,开口了。
“顾家的血脉。”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要了。”
顾兰亭的磕头动作停了。
“顾家的钱。”顾归晚把麦克风从支架上取下来,拿在手里,像拿一个话筒,“我不稀罕了。”
她的手很稳,麦克风离嘴唇一拳的距离,呼吸声都不用收。
“顾家的人。”她的目光扫过舞台侧翼——顾远樵站在那儿,嘴唇紧闭;魏浮云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边肩膀;顾衍之退到了舞台边缘,金丝眼镜反着光,平板电脑的屏幕还亮着,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又一下,“我一个都不会原谅。”
寂静。
那种连相机快门声都停了的寂静,持续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快门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密集,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顾归晚把麦克风重新插回支架上,转了个身,面对顾远樵。
“八天后。”她说,语速不快,甚至有点慢,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你会跪着求我救命。”
顾远樵的脸抽搐了一下。
“但那天,我会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你们变成丧尸。”
全场又安静了。有人在下面嘀咕了一句“这姑娘气糊涂了吧”,有人在笑,笑声很轻,但被麦克风的回音放大了好几倍。
陈默站在舞台的阴影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没有笑。他看着顾归晚的侧脸,灯光打在她一边脸上,另一边藏在暗处,切割出一条明暗分界线。
她的表情像一潭死水。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没有任何煽情的东西。嘴唇的弧度、下巴的角度、眉毛的高低,全部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她就是站在那里说了一句话,语气和“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
记者们把这理解为气话,有人在笔记本上打出了“情绪失控”四个字。
陈默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给韩三冬发了一条消息:“她不是失控。她是真的看见了。”
宴会厅的灯一盏一盏地关了。记者们陆续离场,保洁阿姨推着吸尘器开始打扫地面,地毯上的碎屑和灰被吸进去,发出嗡嗡的声音。
顾归晚从侧门走出去,陈默跟在后面。
走廊里没人了。墙角立着一块迎宾牌,上面写着“顾氏家族新闻发布会”,字是烫金的,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你都准备好了?”陈默问。
“还差最后一批。”顾归晚停下脚步,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三分。“今晚全部到位。”
三小时后。
三江百货大楼地下二层的卷帘门完全升起来了。
走廊里的灯全部换过了,日光灯管一根一根排过去,把整个地下空间照得亮如白昼。阿九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每搬进来一箱物资就在上面画一笔。他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记的账谁都能看懂——三百七十八笔,一笔都没错。
韩三冬站在货架区,双手叉腰,看着最后一辆货车的尾门打开。
车上是整箱的军用罐头,包装是暗绿色的,箱子上印着“MRE·24包”的字样。两个工人一箱一箱地往下搬,堆在推车上,推进仓库,码在靠墙的货架上。码到第三层的时候推车轮子歪了一下,工人踢了一脚,轮子正过来了,继续推。
赵铁兰站在武器区,钢管已经换成了枪。她手里拿着一把短管霰弹枪,正在检查保险——这是顾归晚昨晚教她的,拉一下枪机,看弹仓,拍一下枪托,三步检查法。她练了不到二十遍就记住了,现在闭着眼睛都能做。
沈青瓷在药品区整理药箱。她的右手少了无名指,握东西的时候总是往左边倾斜,但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把抗生素、止血带、手术刀片分门别类地放进贴着标签的塑料箱里。
林小枣蹲在角落里烧水,左手的手套摘了,露出烧伤的疤痕,但她的右手很灵活,用打火机点煤气炉,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往后缩了一下,但很快又凑回去了。
苏胭坐在行军床上,盖着一条新被子。她的烧退了,嘴唇还有一点干,但眼睛是亮的。她手里抱着一个铁盒——从孤儿院带出来的,里面是三颗发霉的糖和一张不知道谁的照片。她把铁盒放在枕头旁边,挪了三次位置才放好。
周糖抱着小年站在走廊里,小年的脑袋搭在她肩膀上,已经睡着了。周糖的手在拍小年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钟摆。
顾归晚站在仓库门口。最后一批物资被推进去,货架全满了,走廊里也堆了几排,只留出一条一米宽的通道。
阿九把本子合上,走到她面前,本子递过来:“三百八十七吨粮食,五百二十三箱罐头,二百一十六箱药品,武器没数完,但光子弹就四十七箱。”
顾归晚接过本子翻了翻,合上,还给他。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响动——是陈默,他推着一辆超市购物车从通道里走出来,车上放着几个塑料袋,装着方便面、矿泉水和几包火腿肠。
“路上买的,给你们当宵夜。”陈默把购物车停在走廊中间,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有一件事。顾家刚才发了声明,说你精神有问题,说的话不能当真。”
顾归晚靠在走廊的墙上,从裤兜里摸出那把地下仓库的钥匙,最大那把,钥匙齿从左到右一共七个凸起。她把钥匙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灯的光,一个一个地数那些凸起。
“七天后。”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他们会发现,精神有问题的那个人不是我的。”
阿九站在她对面,本子夹在腋下,突然开口:“归晚姐,末世真的会来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韩三冬的烟头在黑暗中亮了一下。赵铁兰检查霰弹枪的手停了一下。沈青瓷把药箱的盖子盖上,没有扣紧,盖子翘起来一个角。周糖拍小年背的那只手还在拍,节奏没变,但力道轻了。
顾归晚把钥匙塞进裤兜,拍了拍口袋。
“你们手里的枪会告诉你们答案的。”
走廊尽头,煤气炉上的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声。林小枣喊了一声:“水开了!”声音在通道里来回弹了好几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