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TM机的屏幕上弹出一行红字，字体比平时大了一号，像在故意强调什么。
“您的银行卡已被冻结，详情请咨询发卡行。”
顾归晚又插了一遍。卡进去的时候还能读出来，屏幕跳了一下，还是那行红字。她把卡退出来，攥在手心里，卡片边角的塑料有点硌人，前两天搬货的时候好像压弯了一点，弯的地方正好抵着虎口的旧伤口。
她拨了刘敏的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顾小姐。”刘敏的声音绷得很紧，像拉满了的弓弦，“我正要联系你。顾家今天早上向五家银行同时递交了身份冒用申诉材料，附了完整的律师函和法律意见书。总行那边直接下的冻结指令，我这边权限不够解不开。”
“谁递的材料？”
“顾兰亭亲自来的，带了顾家律师团三个人。”刘敏顿了一下，“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顾家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顾归晚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把那张弯了的银行卡扳直。塑料在她指间弹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五家全部？”
“五家全部。”刘敏的呼吸声重了一些，“顾小姐，我建议你快去请律师。顾家这次是下了血本的，那些申诉材料我看了一眼，每一份都做了公证，连你那天在宴会上说的话都被录音整理成了附件。他们准备得很充分。”
“我知道了。”
顾归晚挂了电话，站在银行门口。旁边是个公交站台，几个人在等车，有个大妈拎着两袋菜，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紫，她换了个手拎，袋子在空中晃了两下，里面的西红柿滚了一个出来，骨碌碌滚到顾归晚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递回去。大妈说了声谢谢，把西红柿在围裙上擦了擦塞回袋子里，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大概是在想这姑娘怎么大白天穿着战术服站在银行门口发愣。
顾归晚走到路边，靠着路灯杆子站了一会儿。陈默从旁边的便利店走出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她一瓶。瓶盖已经拧开了，大概是怕她手上有伤拧不动。
“冻了？”
“全冻了。”顾归晚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五百三十万，锁得死死的。”
陈默没说话，把平板电脑从夹克里抽出来，打开一个页面，屏幕上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他把平板递过来：“联盟的备用金，二十万，已经转到韩三冬的账上了。需要现金的话，我让阿九跑一趟。”
“不急。”顾归晚把平板还给他，手指在路灯杆上敲了两下，“武器呢？”
“三冬姐已经在转了。”陈默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两点之前能全部入库。”
路灯杆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纸边翘起来，在风里啪啪地响。照片上是个穿校服的女孩，十几岁的样子，脸被雨水洇花了，看不清五官。顾归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转过身，朝着街对面走去。
陈默跟上来：“去哪？”
“想一件事。”
她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是那种漫无目的的散步，是在脑子里翻东西——翻前世的记忆。
前世第一世，她在废墟里翻到过一份顾家的财务文件。纸张被水泡烂了大半，但有一页是完整的，上面列着顾远樵在S市的三处暗股投资。三家加油站。名字分别是“北方石化”“远达能源”和“顺通石油”，分布在S市的城东北、东郊和北郊。每家的投资额都在三百万左右，登记的是空壳公司，实际控制人是顾远樵。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三家加油站在哪，因为文件泡烂了地址那一段。后来是第三世，她在顾远樵的书房里看到了完整的股权协议，地址清清楚楚，连贷款合同编号都写在上面。
最重要的是——末世第三天，这三家加油站所在的区域全被尸潮淹没了。连油带站，全部报废。
陈默跟在她身后，看她突然停了，也停了。
“陈默。”顾归晚转身，“查三个加油站。北方石化、远达能源、顺通石油。都在城东北到北郊这一带。每家都有三百万左右的未到期贷款，法人信息我要全部。”
陈默的手指已经在了平板上，输入三个名字，等待搜索结果页面的加载条转了两圈。他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三家加油站的法人信息出现在同一页上，法定代表人分别是三个不同的人名，但注册地址栏写的是同一栋写字楼的同一层。
“壳公司。”陈默说，“背后是同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顾归晚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名字，脑子里拼出了一张股权结构的图，“是一个家族。这三家加油站是顾远樵给他前妻弟弟的产业，挂在别人名下但资金全部来自顾家信托。这笔钱，银行不知道。”
陈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在想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但他没问。他已经学会了不问。
“你要用这些加油站做什么？”
“贷款。”顾归晚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刘敏的号码，没有拨，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顾兰亭用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去五家银行冻我的账户。我用顾兰亭的身份证复印件去三家银行办抵押贷款。”
陈默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留着她的复印件？”
“宴会上顺的。”顾归晚按下了拨号键，把手机贴到耳边，电话接通之后说了六个字，“刘经理，面谈。”
四十分钟后，顾归晚坐在了S市商业银行东城支行的贵宾室里。
刘敏坐在对面，黑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红肿着，像是哭过。她面前摊着三份贷款申请表，每一份都填到一半停了下来。办公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是顾归晚账户冻结界面的截图，页面停留在那里还没关。
“顾小姐。”刘敏把笔放下，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放在申请表上面，“这些加油站的贷款申请，我可以帮你递上去。但你得知道，顾家在S市银行业的影响力比你想象的大。风控那边只要有一个人认出你的名字，这笔贷款就批不下来。”
“不会有人认出来的。”顾归晚从风衣内兜里掏出顾兰亭的身份证复印件，放在桌上，推到刘敏面前。
刘敏低头看了一眼复印件上的照片，抬头看顾归晚，又低头看照片。她的手指在复印件边缘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纸张的质感。
“你想用假千金的身份？”
“顾兰亭的身份。”顾归晚纠正，“她本来就没资格用我的。”
刘敏沉默了大概十几秒。她重新拿起笔，在贷款申请表的第一页把名字从“顾归晚”划掉，改成了“顾兰亭”。她的字迹很工整，划掉的那条线也画得很直，像用尺子比过。
“三家加起来将近九百万。”刘敏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笔钱走正常的审批流程至少要一周。而且就算批下来，钱也是打到加油站的对公账户，你拿不到现——”
“打到你的个人账户，然后你取现给我。”顾归晚看着刘敏的眼睛，“刘经理，你儿子今年应该在读初二吧？S市外国语中学，学费一年八万六。”
刘敏的脸色变了，变白，又变红。她的手从申请表上缩了回去，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的轮子在地面上滑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你调查我？”
“我不需要调查你。”顾归晚的语速很慢，慢到每个字都像是在纸上写字，“我只是知道你儿子明年中考，他成绩很好，年级前五十，但你们家只有你一个人赚钱。你老公去年失业了，到现在还没找到工作。”
刘敏的眼睛红了，但不是哭，是一种被戳中痛处之后的应激反应。她的嘴唇抖了几下，最后挤出来一句：“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顾归晚把顾兰亭的身份证复印件往刘敏面前又推了一点，“是做一个交易。你帮我走这笔贷款，我末世之后给你儿子一条命。”
“末世？”刘敏的声音几乎是气音，她朝门口看了一眼，确认门关着，才把声音提回正常音量，“你疯了吧？”
顾归晚站起来，把申请表理整齐，叠成一摞，放在刘敏的键盘旁边。她拿起刘敏放在桌上的笔，把笔帽拔开，笔尖朝下，立在申请表最上面那一页的签名处。
“还有一个星期。”顾归晚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一下，“你会知道谁疯了。”
贵宾室外面的走廊里，韩三冬靠着墙站着，两把手枪藏在迷彩服里面，但腰间的轮廓还是能看出来。她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在墙上的灭烟板上摁灭了，烟头扔进垃圾桶。
“谈完了？”
“谈完了。”顾归晚往电梯口走，“武器转完了？”
“最后一批已经进地下仓库了。”韩三冬跟上来，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是地下仓库备用的那把，递给她，“阿九在清点，赵铁兰在码货。苏胭退了烧在帮忙贴标签。林小枣在整理弹匣，她左手不行但右手快得很。”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快递员，怀里抱着一摞文件盒，盒子码得比他头还高。顾归晚侧身挤进去，韩三冬跟在后面，三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快递员身上有一股汗味和纸箱的混合气息。
电梯到了一楼，快递员先出去了，文件盒在门框上磕了一下，最上面那个歪了但没有掉。顾归晚和韩三冬走出来，大堂里有人在排队办业务，柜台后面的柜员敲键盘的声音整整齐齐地传过来。
顾归晚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
韩三冬站在她身后，点了一根新烟，打火机的火苗被风吹得歪了一下才点燃。
“归晚。”韩三冬很少叫她名字，一般都是“哎”或者“喂”，突然这么叫了一声，顾归晚回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事？”
“你刚才跟那个银行经理说的，‘一个星期’——真的只有一个星期了？”
顾归晚没有回答。她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把地下仓库的钥匙，钥匙齿在指腹上从左到右划过去，七个凸起，一个一个地数。她把钥匙攥紧了，钥匙齿在虎口上压出一道印子，正好压在那四个月牙形的旧疤旁边。
“你今天抽烟比昨天多了一根。”顾归晚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