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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手术刀

私人康复医院的VIP区在顶层,电梯需要刷卡,楼梯间装了防火门,门上贴着“非请勿入”的红色警示语。顾归晚用了幸存者联盟的医疗评估权限卡,前台护士看了一眼卡片,又看了一眼她的脸,打了个电话,然后按下电梯。

“沈惊鸿在1806,探视时间不超过二十分钟。”护士头都没抬,在登记簿上写下顾归晚的名字,字迹潦草得看不清。

陈默在走廊拐角处停下,靠在墙上,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是沈惊鸿的病历档案。韩三冬继续往前走,在走廊另一端找了个长椅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杂志,翻开,眼睛盯着杂志,余光扫着走廊两端。

1806的门关着,门上的观察窗被从里面用什么东西挡住了,看不见里面。顾归晚敲了三下,没人应。

她推了一下门,没锁。

病房很大,比顾归晚住过的任何房间都大,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消毒水味,混着某种腐烂水果的气味。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光线昏黄,照在病床上像照着一个坟墓。

沈惊鸿躺在床上。

长发散在枕头上,打了结,有些地方粘在一起。双手手腕缠着绷带,绷带从指尖一直裹到小臂中段,缠得很紧,手指露在外面,但没有血色,指甲是灰白的。左腿打着石膏,整条腿被架在悬吊架上,石膏表面有人用马克笔画了几个笑脸,画得很丑。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白米粥,表面已经结了一层皮,筷子搁在碗沿上,其中一根掉在了桌面上。

护工周姐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白色护工服,头发塞在帽子里,正低头看手机,手机声音外放,是个短视频,一个男人在喊“老铁们双击666”。她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把手机声音调小了,但没有关。

“探视时间——”周姐站起来。

顾归晚把联盟权限卡在她面前晃了一下,没说话。周姐看了一眼卡,又看了一眼顾归晚,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机声音又调回来了,还是那个男人在喊。

顾归晚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沈惊鸿。

沈惊鸿的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块水渍,形状像地图,她的视线就在那些水渍上面来回扫,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扫描仪。

“沈惊鸿。”顾归晚叫了一声。

没反应。

“沈惊鸿,我跟你说话呢。”

眼珠子还在扫水渍。

顾归晚把背包放在床尾,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十万现金,一沓一沓地码在床头柜上,摞在粥碗旁边。粥碗被挤得歪了一下,碗里的粥皮晃了晃,没有溢出来。

然后她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帘。

阳光猛地灌进来,整个病房亮得像被人掀了盖子。沈惊鸿的眼睛眯了一下,瞳孔缩成了针尖,然后慢慢放大,适应了光线。窗外是S市的天际线,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有几只鸟从楼顶飞过去,影子落在了窗帘上。

护工周姐被阳光刺得用手挡了一下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顾归晚走回床边,弯腰,两只手撑在床栏上,和沈惊鸿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眼角干涸的泪痕,能闻见她头发上的汗味,能数清楚她鼻梁上那几个淡淡的雀斑。

“我能让你的手在两个月内恢复正常功能。”

沈惊鸿的眼珠子终于不扫水渍了。

她转过头,看着顾归晚。那双眼睛很大,眼白里全是红血丝,瞳孔是深褐色的,在阳光下几乎变成了黑色。她看了顾归晚大概三秒钟,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说了个不好笑的笑话之后的生理反应。

顾归晚直起身,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排抗生素,包装盒上印着英文,药片是白色的,每片上面刻着一个小字。她把药盒放在床上,在沈惊鸿手边。

“这是三代头孢,比你现在用的抗生素高两个等级。你右腿的骨裂已经开始感染了,你养的——你现在的监护人给你用的药是过期的,你每天挂的点滴里有三分之一是葡萄糖水,消炎成分不到标准剂量的一半。”

沈惊鸿的眼神变了。不是信任,是警觉。

“你是谁?”

“救你的人。”顾归晚从背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卷缝合线,医用规格,包装还没拆。她把缝合线举在沈惊鸿面前,撕开包装,抽出线,线是黑色的,在阳光下反着光。

然后她开始打结。

手指翻飞,第一个结是方结,左手压右手,右手压左手,拉紧。第二个结是外科结,绕了两圈才拉,拉紧的时候线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第三个结是滑结,打了一半就拆了,重新打了一个方结。

三遍。

每一次手法的角度、力度、绕线的圈数,一模一样。像复印机复印出来的。

沈惊鸿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盯着顾归晚的手指,盯了很久,久到护工周姐又调大了一次手机音量,那个男人在喊“感谢我大哥送的火箭”。

“谁教你的?”沈惊鸿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玻璃。

“你教的。”顾归晚把缝合线放在床头柜上,压在现金上面,线头垂下来,在空气里微微晃动,“只是你忘了。”

沈惊鸿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双手,手指动了一下,绷带下面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现在的监护人。”沈惊鸿的声音突然变稳了,稳得像手术刀切开皮肤之前的那几秒钟,“我的养父母,他们把我的双手折断的。不是因为恨我,是因为我的信托基金。我父母死了之后,我是沈氏医疗唯一的继承人,他们是我父母指定的监护人,只要我活着,他们就能从信托基金里每年支取两百万。但如果我的手废了,我就不能做手术了,不能做手术的外科医生就没有继承资格。信托条款里写得很清楚。”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们没想杀我,杀了我信托基金就自动转给慈善机构,他们一分钱拿不到。他们只是想让我活着,活着但废了,每年两百万,一直拿到死。”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你的手,两个月。”顾归晚把话拉回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两个月之后,你能重新握住手术刀。不是康复,是超越——你前世到第三世才掌握的胸外急救手法,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沈惊鸿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前世?”

“你想听我解释,还是想先把这双手保住?”

沈惊鸿的视线从顾归晚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缠满绷带的手上,又落在床头柜上的抗生素和缝合线上面,最后落在窗户外面。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皮肤上那些因为长期不见光而变得苍白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

“我想杀了我的养父母。”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我想喝口水”一样随意。但她的手指在绷带下面握成了拳,骨节顶出绷带的轮廓,白得像要破出来。

顾归晚弯腰,把床头柜上的粥碗端起来。粥已经凉透了,表面那层皮皱巴巴的,她用筷子挑开,舀了一勺,递到沈惊鸿嘴边。

“末世之后,我会把他们绑到你面前。”顾归晚举着勺子,等她张嘴,“现在,你得先活着,把手养好。”

沈惊鸿看着她手里那勺粥,粥已经凉了,米粒沉在勺底,上面浮着一层米汤。她张开嘴,顾归晚把粥喂进去,她咽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第二勺。

第三勺。

每一勺都是顾归晚喂的,动作不急不慢,像在给一个刚学会吃饭的小孩喂饭。沈惊鸿一口一口地吃,吃到最后半碗的时候,她的手抬起来了——绷带缠着的手,手指僵硬地张开,握住了勺子。

勺子在她手里晃了几下,米汤洒出来一些,溅在床单上,留下一小块湿痕。但她把勺子从顾归晚手里接过去了。

她自己吃了最后三勺。

顾归晚把抗生素的盒子拆开,取出一板药片,按了两粒出来,放在沈惊鸿手心里。沈惊鸿把药片丢进嘴里,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水是凉的,她喝了一大口,咽下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药片卡在喉咙里了,又喝了一口才冲下去。

她把水杯放回去,杯底磕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协议呢?”

顾归晚从背包里拿出那份末世守护协议,翻到最后一页,递过去。沈惊鸿用缠着绷带的手握住笔,在签名栏写了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比赵铁兰写的还难看,“鸿”字的笔画挤在一起,像个墨团。但看得出来,她用力很重,笔尖戳破了纸,墨水渗到了下一页。

顾归晚把协议收好,站起来,把窗帘拉上了一半。阳光被遮住了一半病房暗下来,沈惊鸿的脸一半在光影里一半在阴影中,看起来像两个人。

“七天之内处理好所有手续,我来接你。”顾归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你的手在这七天里不要做任何康复训练。就用你现在这个样子待着,越像个废人越好。”

沈惊鸿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顾归晚走出去,陈默从墙上直起身,跟上来。

“她答应了?”

“嗯。”顾归晚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还在十八楼没动,门上的数字显示“18”,没变过。她等了几秒,又按了一下。

韩三冬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杂志卷成一卷塞在迷彩服口袋里,手里的烟刚点着,抽了一口,在走廊中间的灭烟板上掐灭了。

“楼下有辆车,停了二十分钟了,发动机没熄火。”韩三冬的声音压得很低,“车牌和昨天跟踪你们的那辆不是同一个号段,但车型一样。”

顾归晚走进电梯,陈默和韩三冬跟进来。门关了,数字从18往下跳。

“养父母的人?”陈默问。

“不是。”顾归晚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变,17,16,15,“是顾家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堂里有几个人在等电梯,一个老太太牵着一条泰迪,泰迪在闻顾归晚的鞋,她绕过狗,朝门口走去。透过玻璃门能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引擎盖上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形成一小片模糊的雾。

顾归晚没有往那个方向看,她转弯朝地下车库走去,陈默和韩三冬跟在后面。脚步声在车库的墙壁之间来回弹,像有人在跟着他们走。

韩三冬从迷彩服里摸出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重新别回腰间。

“要不要处理一下?”

“不用。”顾归晚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他们现在不敢动手,人太多。等天黑。”

车发动了,从车库出口开上地面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街对面,车窗深色,看不见里面。韩三冬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骂了一句脏话。

顾归晚靠在座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虎口。旧疤旁边又多了一道印子,是钥匙齿压的,红红的,还没消。

韩三冬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黑色轿车还跟着,保持着两个车身的距离。

“归晚。”

“嗯。”

“你刚才在病房里比划的那几个打结的动作,是跟谁学的?”

顾归晚把手从眼前放下来,转头看着车窗外。街道两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地往后退,有个女人站在水果摊前挑橘子,挑了一个捏了捏,放回去,又拿了一个。摊主在喊“先尝后买不甜不要钱”,扩音器的声音失真了,嗡嗡的。

“一个朋友教的。”她说。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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