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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机械师

废车场的白天比晚上看起来更荒。

报废的车壳子堆成一座座小山,太阳照在生锈的铁皮上反着刺眼的光,有些地方还挂着没拆完的车门,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晃。顾归晚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踩到了一块碎玻璃,玻璃渣子在鞋底碾了一下,发出咔嚓的脆响。

阿九抱着药品箱走在前面,箱子不大但沉,他换了好几次手,左胳膊夹着右胳膊托着,走得比平时慢。韩三冬走在最后面,烟叼在嘴里没点,火星机在手指间转来转去,时不时朝身后看一眼——那辆黑色轿车没跟进来,废车场的路太窄了,轿车开不进来。

“你妈今天脾气怎么样?”顾归晚问。

韩三冬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想了想:“说不好。早上拆一把老步枪,拆到一半发现少了个零件,骂了半小时。”

阿九在前面带路,绕过一辆侧翻的公交车,钻过两辆叠在一起的货车,到了一块用铁皮围起来的地方。铁皮墙有一人多高,上面焊着尖刺,只有一个入口,用铁链挂着。韩三冬掏出钥匙开锁,铁链哗啦一声落在地上。

里面的空间比上面的废车场小得多,大概只有半个篮球场大,但顶很高,至少有四五米。顶上铺了一层太阳能板,中间开了几个天窗,阳光从上面漏下来,照在中间的工作台上。

工作台是用一块大钢板焊的,台面上铺了一层橡胶垫,橡胶垫上全是机油和金属碎屑的印子。韩老太蹲在台前,手里拿着一把改装过的步枪,枪托拆了一半,复进簧抽出来放在旁边的磁力盘上。她穿着工装裤,裤腿上好几个破洞,膝盖那里的布料磨得发白,花白的短发从额前垂下来几缕,被机油黏成了绺。

旁边站着三个女人,都是四十岁上下,穿着统一的工装围裙,围裙上有好几个口袋,口袋里插着螺丝刀、扳手、卡尺。她们的站姿很一致——双手背后,脚跟并拢,像是受过某种训练。

韩老太头都没抬。

“拿货找三冬,谈价找她,别烦我。”

顾归晚没理这话。她朝阿九偏了一下头,阿九把药品箱放在工作台上,箱子落在钢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韩三冬站在门口,把烟点上了,抽了一口,没说话。

韩老太的手停了。

不是被人叫停的,是那种拆到了一半突然发现不对劲的停——扳手还卡在枪机的一个螺丝上,但手不动了。她抬起头,眼睛从花白的头发缝隙里看过来,先看了一眼药品箱,又看了一眼顾归晚,然后视线落回到药品箱上。

阿九把箱子打开了。

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药盒,白色和蓝色的包装,每一盒都是进口货。最上面那层是消炎药,下面那层是抗生素,最底下压着两盒止痛贴——韩老太贴了很久的那种,包装上的字是外文,药店买不到,得托人从外面带。

韩老太放下扳手,站起来。她的腿不太行,站起来的时候手撑着工作台借了把力,关节咔嗒响了一声。她走到药品箱前面,弯腰,拿起一盒消炎药,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生产日期,又放回去。

“这些药,S市三家大药房的存货加起来也就这么多。”韩老太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全扫了?”

“全扫了。”顾归晚说。

“花了多少?”

“没算。”

韩老太哼了一声,不是笑,是从鼻子里喷出来的一口气。她转身走回工作台前,没有蹲下去,而是拉过一张高脚凳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工装裤上满是油污的手印。

“你拿这些东西来,想要什么?”

顾归晚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工作台对面,和韩老太之间隔着一把拆了一半的步枪和那个摊开的药品箱。她把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韩老太的眼睛。

“韩家的机械团队,末日后永久入驻我的基地。负责所有装备的维护和改装,从枪械到车辆,从发电机到净水设备。你的人,你的工具,你的技术——全部。”

身后的三个女机械师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

韩老太盯着她,盯了很久。久到韩三冬在门口抽完了一根烟,把烟头踩灭,又点了一根。久到阿九把药品箱的盖子合上又打开,反复了两次,像是在检查药盒有没有少。

“你到底知道多少?”

韩老太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爱搭不理的调子,是认真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她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顾归晚的脸上扫过去,扫过她的脖子,扫过她锁骨下方的位置——胎记遮住了,但韩老太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年轻时是军工厂的总工。”顾归晚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稳,“751厂,炮弹引信生产线,你在那里干了十五年。后来厂子改制,你不愿意给人当技术顾问,就出来自己干。你手里的枪械改装技术,S市找不出第二个。”

韩老太的表情没变,但她的右手动了一下。那只手放在膝盖上,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在裤腿上来回蹭了两下,像是在抚摸某种看不见的纹理。

“我还知道,”顾归晚继续说,“你的关节炎不是普通的老年病,是当年在厂子里长期接触某种化学溶剂留下的职业病。你需要的那种进口药,国内没有替代品,每次都得托人从境外带。末日后,这条渠道会断。”

韩老太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工装裤的裤腿上有两个补丁,都是她自己缝的,针脚很大,歪歪扭扭的,但很结实。

“你拿一个还没发生的事情来跟我谈条件?”韩老太重新抬起头,嘴角有一个微妙的弧度,“小丫头,我这辈子见过太多说大话的人了。你知道他们后来都怎么了吗?”

“不知道。”

“他们的枪都在我这里改过。”韩老太指了指身后那面墙——墙上挂满了各种枪械,从手枪到步枪,从猎枪到自动武器,密密麻麻地排了三排,“然后他们出去就再也没回来。枪回来了,人没回来。我改的枪比他们活的时间长。”

顾归晚把手从工作台上收回来,站直了身体。她把风衣的扣子解开,露出腰侧别着的那把格洛克——韩三冬上次给她的那把。她拔出枪,退弹匣,拉套筒确认枪膛里没子弹,然后把枪放在工作台上,枪口朝墙,弹匣放在旁边。

“拆。”

韩老太看着她,没动。

顾归晚自己动了。她拿起那把格洛克,手指找到位置,套筒推开,复进簧顶出来,枪管从套筒里滑出,弹匣卡笋按下——全部零件在工作台上排成一排,时间不到一分钟。动作比上次在集装箱里拆枪的时候还快了两秒。

韩老太盯着那一排零件,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手拿起枪管,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一眼膛线。

“这把枪你拆过几次?”

“三次。”

“不对。”韩老太把枪管放下,又拿起套筒,拇指在内壁摸了一下,“这把枪的磨损程度,至少拆过五十次。”

顾归晚没解释。

韩老太把零件一样一样放回原位,重新排列了一下顺序——套筒放在枪管右边,复进簧放在套筒下面,弹匣放在最旁边。她排得很慢,每个零件都转过一个固定的角度,像是在做一种只有她自己懂的仪式。

“七岁进厂,十二岁学铣床,十五岁考进技校,十八岁分配到751厂。二十五岁当上班组长,三十二岁升车间主任,三十八岁成为全厂最年轻的总工程师。”韩老太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履历表,“四十二岁厂子改制,我带着三个徒弟出来单干,到现在已经十八年了。”

她抬起头,看着顾归晚。

“这些东西,S市没人知道。三冬都不知道全。你从哪听来的?”

顾归晚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三个字。

“你告诉我的。”

韩老太的瞳孔缩了一下。

身后那三个女机械师彻底安静了,连呼吸声都收了几分。韩三冬在门口抽烟的动作停了,烟夹在指间,烟雾从指缝里往上飘,被风扯散了。阿九抱着药品箱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像抱着一个炸弹。

工作台上方的天窗里漏下来的阳光移了一点位置,照在那一排拆开的零件上,金属表面反射出细碎的光斑。

韩老太伸手拿起那盒止痛贴,撕开包装,抽出一片,撕掉背面的离型纸,弯腰,撩起裤腿,贴在了膝盖上。她的膝盖肿得发亮,皮肤绷得很紧,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

贴完止痛贴,她把裤腿放下去,站起来。

“药先拿回去。”韩老太的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沙哑的调子,但语气不一样了,少了棱角,“等末世真来了,你再送过来。”

她转身面对那三个女机械师。

三个人的站姿更直了,脚跟并拢,双手从背后放到了身体两侧,像士兵在等命令。

“从今天起,”韩老太说,声音不大,但地下工坊的回音把每个字都放大了,“她的话,就是我的话。”

三个人齐刷刷地点了头。最左边那个——头发盘在脑后的,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工作台上,推给顾归晚。钥匙是铜的,很大,齿很深,像开某种老式机械锁的。

“工坊后门的地库钥匙。”韩老太重新蹲到工作台前,拿起了那把拆了一半的步枪,扳手重新卡进螺丝里,“里面有我们需要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你自己去看。”

顾归晚拿起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齿比地下仓库的那把还深,硌得掌心发疼。她把钥匙塞进裤兜,和阿九的钥匙环碰在一起,叮当响了一声。

韩三冬把烟掐灭了,走进来,弯腰把药品箱的盖子合上,搬起来抱在怀里。

“妈,你这嘴硬了十八年,今儿怎么就松了?”

韩老太没抬头,扳手拧了一下,螺丝松了,她把螺丝放在磁力盘上,声音从工作台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因为她说的那个末世,我也梦见过。”

韩三冬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抱着药品箱转身走了出去。阿九跟在后面。

顾归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韩老太还蹲在工作台前面,花白的头发被天窗漏下来的阳光照成了银色,扳手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卡进了下一个螺丝。

她从裤兜里摸出那把铜钥匙,在拇指上翻了个面,钥匙齿上沾着一小块黑泥,不知道是机油还是别的什么。她用指甲把泥抠掉了,钥匙齿在指腹上从左到右划过去,深一道浅一道的。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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