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存者联盟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四个人。黑衣黑裤黑皮鞋,站成一排,像四根电线杆子戳在那里。其中两个戴着耳麦,耳麦线从领口伸出来,贴着腮帮子插进后颈,另一个手里拿着对讲机,对讲机的天线在阳光下反着光。最前面那个没戴耳麦,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领头的。
付明远站在四个人的前面,白西装白裤子白皮鞋,从头到脚没一点杂色,像个刚从面粉堆里爬出来的人偶。他瘦高,脖子很长,喉结突出,像一只站起来的鹌鹑。眼睛是那种天生的阴鸷——眼窝深,眼尾上挑,看人的时候瞳孔往下压,眼白露得多,黑眼珠露得少。
他正对着联盟的玻璃门喊话,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强,隔着门玻璃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顾归晚,你给老子滚出来。”
陈默站在大厅的玻璃门后面,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门口监控的画面。六个摄像头拍下的画面拼成一整块,付明远的脸在中间的画面上占了一大块,表情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有急着开门,先给韩三冬发了一条消息,三个字:付明远。
然后他走到大厅休息区,沈惊鸿坐在轮椅上,双手缠着的绷带换过了,白色的,很干净。她的腿还打着石膏,但坐姿比上次好了很多,后背能挺直了,脑袋也不耷拉着的。
“顾小姐惹的事?”沈惊鸿的脑袋朝门口偏了一下。
“算是吧。”陈默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付明远还在喊,声音又大了几分贝,粗话连篇的,路过的行人停下来看了几眼,又匆匆走开。
沈惊鸿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手指在绷带里动了一下,慢慢握成拳,又慢慢松开。她转头朝大厅另一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是联盟的会客室,门关着。
门开了。
顾归晚走出来,黑色战术服,腰间别着匕首,脚步不快不慢。她没走正门,先拐去了前台,弯腰在前台下面的柜子里翻了一下,找到一卷医用胶带,撕了一截贴在匕首的刀鞘上,把刀鞘和腰带缠了两圈,固定住。然后走到大厅中央,拐了个弯,朝门口走去。
陈默跟上来了,但没有跟太近,隔了三步的距离。
“门外那个是付家的人。”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付家在S市做担保公司起家的,后来洗白做了地产。付明远是付家老二,上面有个大哥在付氏集团当副总,下面有个妹妹去年嫁给了市里某位领导的小儿子。付家这两年一直在想办法跟顾家结亲——”
“我知道。”顾归晚推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外面的声音猛地涌进来。付明远正喊到最高的一句,声音破了,尾音劈叉,像用钝刀割玻璃。他看见顾归晚走出来,闭了嘴,嘴角往上勾了一下,把墨镜摘了,露出那双阴鸷的眼睛。
“哟,还真敢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身后四个保镖同时迈步,步调一致,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整齐的闷响。付明远伸手,想捏顾归晚的下巴。
他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是顾归晚偏了头,同时右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拇指按在腕关节的缝隙里,食指和中指卡住桡骨和尺骨之间的凹槽。这个角度,这个力度,再往下一公分就能卸掉整个手掌。
付明远的表情还没从得意切换到疼痛,顾归晚已经动了。她扣住他的手腕往外一翻,身体侧转,用肩膀顶住他的腋下,反关节发力。
付明远的身体被拧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手臂反剪在背后,脸朝下,后脑勺朝上,整个人被按在了玻璃门上。玻璃门发出沉闷的嘭的一声,门框上的灰尘震落了一些,飘在空气中,被阳光照成一团小小的烟雾。
四个保镖的手同时伸进了西装内兜。
顾归晚的左手已经抽出了付明远腰间的匕首。那把匕首是定制的,手柄上镶着一块不知道是水晶还是玻璃的东西,刀身很窄,开刃角度很小,锋利得像剃刀。她把刀刃压在他脖子侧面,不深不浅,刚好能感觉到皮肤下面的脉搏在跳。
“让他们放下枪。”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邻居借把剪刀。
付明远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他的脸贴在玻璃上,鼻子被压扁了,嘴唇挤成一个奇怪的形状,眼睛斜着往上看,能看见眼白的全部。
“你他妈——”
刀往里收了半毫米。
付明远闭嘴了。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感觉到刀刃贴着皮肤滑动时那种凉飕飕的触感,喉结又动了一下。这次他没说话,只是喉结动。他的右手在身侧朝保镖们做了个手势——五指张开,往下压。
四个保镖的手从西装内兜里抽出来了。空手。
顾归晚没松手。她的右手还扣着付明远的手腕,左手持刀压在他脖子上,整个人贴在他背后,像一个裁缝按住一块布料。这种姿势很累,但她站得很稳,呼吸也很稳,甚至还有余力低头看了一眼付明远被反剪在背后的两只手。
手很白,骨节细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右手中指上戴着一枚铂金戒指,戒指上刻着两个字母——F.M。
“付明远。”顾归晚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声音从压扁的嘴唇里挤出来,含混不清。
“你知道你前世做过什么吗?”
“什么前世?你他妈精神——”
刀离开了他的脖子。
但不是放下。刀尖下移了大概二十公分,精准地落在了他的右手腕背面。开刃的角度对好了,刀刃和皮肤之间夹着一层薄薄的空气。
第一刀。
付明远的手筋从皮肤下面弹出来,像一根被割断的橡皮筋,两头往回缩,中间断开的那一截翘在外面,沾着血,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血是五秒钟之后才涌出来的,先是一条细线,然后变成一股,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白色皮鞋的鞋面上。
尖叫声和血差不多同时出来。
付明远的嘴张开了,声带绷紧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尖锐得像哨子。但顾归晚没给他叫第二声的机会。刀尖没有停,甚至没有调整角度,直接从右手腕滑到了左手腕。
第二刀。
左手的手筋比右手的粗,割断的时候声音更闷,像拔掉一个软木塞。付明远的叫声变了调子,从尖锐变成了嘶哑,像一台发动机在缺油的情况下运转,咔咔咔地响了几声就哑了。他的身体在往下滑,但顾归晚扣着他手腕的手没松,把他整个人吊在玻璃门上,像挂一件衣服。
第三刀。
刀尖到了右脚跟腱的位置。付明远穿着白裤子白皮鞋,裤腿很窄,但顾归晚的手很稳,刀尖顺着裤腿边缘切进去,准确地找到了跟腱的位置。这一刀比前两刀更深,因为她要割断的是人体最粗的一根肌腱。
跟腱断开的声音和其他筋腱不一样,不是“啪”的脆响,是“噗”的闷响。付明远的右腿抽搐了一下,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脚踝以下的部分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力,软塌塌地垂下去,皮鞋的鞋尖点在地上,晃了两下。
付明远没声了。
不是晕过去了,是叫不出来了。他的嘴巴还在张合,嘴唇在动,但喉咙里的声音已经碎成了无意义的喘息,像一台老式收音机在调频,杂音,没有信号。
四个保镖站着没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他们看着那把带血的刀在顾归晚手里转了一圈,刀身上的血被离心力甩出去一点,甩在地上,几滴,暗红色的。
顾归晚松开手,付明远从玻璃门上滑下去,瘫坐在台阶上,白西装上全是血和灰,白裤子的裤腿被血浸透了一截,白皮鞋的鞋面上有两个血手印——是他自己的。他把两只手举在眼前,看着手腕上那两个张开的伤口,血从伤口里往外涌,顺着手臂流到手肘,滴在地上。他看了大概两秒钟,眼睛翻白,身体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台阶上,昏过去了。
四个保镖冲上来。
不是冲上来打架,是冲上来抬人。两个人架胳膊,一个人抬腿,一个人在后面托着脑袋,四个人配合得像一支训练有素的急救队。他们把付明远抬到路边停着的那辆黑色商务车上,车门关上的时候夹住了一截白西装的衣角,又打开门把衣角塞进去,重新关好。商务车发动了,轮胎在原地转了一圈半才找到抓地力,吱的一声往路上一窜,跑了。
陈默从玻璃门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监控回放的画面。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就是嘴角的弧度往下压了一点。
“监控我备份了。”
“嗯。”
沈惊鸿坐着轮椅从大厅里出来,护工在后面推着,轮椅的前轮在门框上磕了一下,护工抬了一下才过去。她停在顾归晚旁边,低头看着台阶上那摊血。血还没干,在太阳底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顺着台阶的坡度往下淌了大概三四级,在最下面一级的边沿聚成了一小洼。
“你下手真狠。”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血淋淋的事,更像是在评价一台手术的切口,“第二刀的角度偏了大概五度,不然血不会喷那么远。”
顾归晚把手里的匕首翻了个面,刀刃上还沾着血,她用刀背在自己裤腿上蹭了两下,蹭不干净,血迹干在金属表面变成了黑褐色。她把匕首插回付明远留下的那个空刀鞘里——刀鞘还别在她腰带上,刚才从付明远身上抽出来的时候连着腰带扣一起扯下来的,刀鞘的皮面被血浸湿了一小块,摸上去滑腻腻的。
沈惊鸿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手,又看了看顾归晚手里的刀,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确认了某件事情之后的满足。
“这个女人,”沈惊鸿转头对身后的护工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要跟定了。”
护工没说话,推着轮椅转了个方向,轮椅的轮子在血泊旁边绕了一下,没有碾过去。沈惊鸿的背影越来越远,轮椅进了大厅,玻璃门关上了,门上的血手印被门框遮住了一半。
韩三冬的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车还没停稳她就下来了。迷彩服,腰间两把手枪,嘴里的烟刚点着,抽了一口就在台阶上看见了那摊血。她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灰,上下打量了一下顾归晚的战术服——衣服上有几处溅上去的血点儿,不多,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付明远?”
“嗯。”
“死了?”
“没有。”
“可惜。”韩三冬把烟叼回嘴里,转身朝废车场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摊血,“他那四个保镖,我处理?”
顾归晚点了点头。
韩三冬上了车,引擎发动的声音还没完全起来车就窜出去了,拐弯的时候轮胎又吱了一声,比刚才那辆商务车的声音更大,街头巷尾的回音响了好几秒。
陈默站在台阶上,把平板电脑翻过来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沈惊鸿的病房那边,需不需要加人手?”他问。
“不用。”顾归晚蹲下来,把匕首从刀鞘里抽出来,用卫生纸擦了擦刀身上剩下的血迹,擦干净了重新插回去。卫生纸被她团成团扔在地上,被风一吹,滚了两下,停在血泊旁边,纸团的一角被血泡软了,变成暗红色。
她站起来,把手插进裤兜,摸到那把铜钥匙和地下仓库的钥匙,两把钥匙在指间碰了一下,叮的一声,很轻。她把左手从兜里抽出来,低头看了看手掌——刚才扣付明远手腕的时候,无名指的指甲被掰断了一截,断面是白色的,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不疼,但有点痒。
她用拇指把那截断指甲挑掉了,断指甲弹出去,落在台阶上,混在灰和碎玻璃中间,找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