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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母亲登门

会客室的门半开着,空调的出风口对着沙发吹,把茶几上那杯茶的热气吹得歪歪扭扭。

魏浮云坐在沙发上,墨绿色的套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裙子在膝盖处收窄,坐下的时候要侧着腿。她把LV包放在旁边,包的拉链朝外,金色的拉链头在日光灯下反着光。翡翠镯子在手腕上晃来晃去,和钻石项链配成一套,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杂志上剪下来的。

但她的眼神不像杂志。那种眼神不是看人,是看一件放错了位置的家具。她从进门开始就没有正眼看过会客室里的任何一个人——陈默站在角落,她扫了一眼就过去了;阿九靠在走廊墙边,她连扫都没扫;顾归晚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她看了,但视线是穿过她落在她身后的墙上,好像她是一块透明的玻璃。

陈默把茶放在茶几上,杯子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魏浮云没碰,甚至没低头看。

“顾夫人。”顾归晚叫了一声。不是妈,不是母亲,是顾夫人。

魏浮云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回应。她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信封鼓鼓囊囊的,边角被撑出了白色的折痕。她把信封甩在茶几上,信封滑过玻璃面,停在茶几正中间,正好压在顾归晚那杯还没动过的红茶上面,茶杯晃了一下,茶洒了一点在托盘里。

“五百万。”魏浮云的声音很平,像在跟下属交代工作,“拿着钱,滚出S市。永远别再出现。”

顾归晚没看信封。她看着魏浮云的眼睛,看了大概三秒钟。那双眼睛和地铁站那天一模一样——嫌弃,不耐烦,像在看一只挡路的虫子。只是现在这只虫子比那天看起来干净了一点,穿了件不像捡来的衣服,但还是虫子。

“你上次让我走人,给的是两百块。”顾归晚把茶杯从信封下面抽出来,杯底沾了一圈信封边缘的纸屑,她用指腹擦掉了,“这次涨到五百万了?”

魏浮云的表情没变,但嘴角的弧度往下压了一点。她从包里又摸出一张纸,折成四折,展开,推过来。纸上打印着几行字,字体是宋体,格式和上次顾衍之带来的协议一模一样,只是金额从两百万变成了五百万,条款多了第三条——“永久放弃对顾氏家族的任何主张,包括但不限于血缘关系、继承权、名誉权等。”

“签了。钱就是你的。”魏浮云把笔从包里拿出来,笔帽拔开了,笔帽滚了一下,掉在地上,她没捡。

走廊里的阿九蹲下来,把笔帽捡起来,放在茶几上,又退回到走廊。

顾归晚低头看着那张协议,没有拿起来。她把手伸进背包里,抽出一沓A4纸,纸张比魏浮云的协议厚,打印的字也更大。她把那沓纸放在茶几上,推过去,正好压在魏浮云的协议上面。

纸张的第一页顶端印着一行粗体字:“末日生存物资清单及价目表(末世前第30天至第15天)”。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分了三列:物资名称、预计末日价格、购买渠道。第一行是“矿泉水(24瓶装)”,末日价后面写着“500元/箱”;第二行“压缩饼干(12包)”,末日价“800元/箱”;中间翻了几页,最后一页的底部写着“奶粉(进口婴幼儿配方)”,末日价“3000元/罐”。

魏浮云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伸手翻了两页,越翻越快,纸张在她手里刷刷地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了,把整沓纸从茶几上拿起来,举在眼前看了两秒钟,然后撕了。

先是从中间撕开,把撕开的两半叠在一起,再撕一次。撕完的纸片从手里散下去,落在茶几上,落在地板上,有一片飘到了顾归晚的鞋面上。纸片上印着“丧尸”两个字,顾归晚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

“疯子。”魏浮云把手里最后几片碎纸扔在地上,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嫌弃比之前更浓了,浓到像要把人腌起来,“远樵说得对,你跟你那个死去的养母一样,脑子里全是妄想症。她当年在医院里偷孩子的时候就是个精神病,你果然随了她。”

顾归晚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纸。纸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上面印着“奶粉”两个字和“3000”三个数字。她把纸片放在茶几上,用那杯洒了茶水的红茶杯压住,杯底压住纸片的一角,茶水的湿气把纸片浸软了,字迹慢慢洇开。

“第八天。”顾归晚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会求我卖你一罐奶粉。到那天,这个价格翻三倍。”

魏浮云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被人说了个极其荒谬的笑话之后不知道怎么接的生理反应。笑了一下就收了,嘴角的弧度恢复了之前的冷漠。

“你知不知道付家现在什么态度?”魏浮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把LV包从沙发上拎起来,挎在手腕上,“付明远的父亲昨天给远樵打了电话,说你废了他儿子的手筋脚筋。付家在S市的势力你大概不了解,担保公司起家的,黑白两道都有人。你得罪了他们,就算我不来找你,你也活不过这个月。”

顾归晚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坐得更近了,近到能看清魏浮云钻石项链的扣环——扣环是铂金的,上面刻着一个很小的字母“V”。

“付家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她说。

魏浮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她没有回头,只露出半边侧脸,鼻梁的轮廓在灯光下像一把刀。

“远樵说得对,你不该活着。”

门开了。

顾归晚坐在椅子上没动,声音从她嘴里出来,不大,但走廊里的阿九听见了,陈默也听见了,连坐在会客室门口轮椅上的沈惊鸿都听见了。

“让你的人来,我等他们。”

魏浮云的身体僵了一下,肩膀绷紧了大概半秒钟,然后松弛下来。她迈步走出去,细高跟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节奏很快,像机关枪扫射。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她看了沈惊鸿一眼。坐着轮椅、双手缠绷带的沈惊鸿正靠在轮椅靠背上,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她。

魏浮云走过去之后,沈惊鸿才慢慢转过头,盯着她的背影,一直看到她消失在走廊拐角。护工从旁边走过来,推着轮椅转了个方向,沈惊鸿的手从绷带里伸出来一点,露出青紫色的指尖。

摔门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整栋楼都震了一下。

陈默走到窗户边,掀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魏浮云从大楼门口出来,坐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轿车的发动机已经启动了很久,排气管在冒白烟。车开走的时候,车灯闪了两下,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她刚才说的,”陈默放下窗帘,转身看着顾归晚,“付家那边——是真的?”

顾归晚还在看茶几上那片被茶水浸软的碎纸。纸片上的“奶粉”两个字已经快看不清了,墨水被茶水的湿气洇开,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蓝色。她用指甲把纸片从杯底揭下来,纸片湿透了,粘在指尖上,甩了两下才掉进垃圾桶。纸片落进垃圾桶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啪嗒声,像雨滴打在铁皮上。

“付家的事不急。”顾归晚站起来,把那杯红茶端起来。茶已经凉透了,红茶的颜色在杯子里显得很深,几乎发黑。她把杯子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凉的、涩的,茶叶渣子进了嘴里,她用舌头把茶叶渣子顶出来,吐回杯子里,把杯子放回了茶几上。

沈惊鸿被护工推进来,轮椅在门框处又磕了一下,这次护工没有抬,直接碾过去了。沈惊鸿的轮椅停在茶几旁边,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纸片,用脚尖拨了一下其中一片,拨过来的纸片上印着“末日”两个字。

“你刚才说的第八天,”沈惊鸿抬起头,看着顾归晚,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是真的吗?”

顾归晚走到窗户边,和陈默站的位置不太一样,她站的是窗帘的另一边,掀开一小角,只露出半边脸。外面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个外卖骑手闯了红灯,被一辆公交车逼停了,外卖箱歪了一下,他一手扶箱子一手扶车把,单脚点地,在马路中间摇摇晃晃地维持平衡。

“你手上的绷带,明天可以拆一条。”顾归晚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放下窗帘,转过身,“右手先拆,从手指开始活动。每天三次,每次十分钟,力度不要太大。”

沈惊鸿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绷带缠得很紧,只有指尖露在外面。她动了动食指,绷带下面的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声音很小,但会客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走廊里的阿九把匕首从腰间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刀刃,又插回去。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本能反应,插回去的时候刀鞘的扣子没扣好,他低着头,把扣子重新扣了一遍。

顾归晚从窗户边走过来,路过沈惊鸿的轮椅时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沈惊鸿缠满绷带的手,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伸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沈惊鸿的右手绷带上轻轻敲了两下。

“后天我来接你。病房里的东西不用带了,养父母的照片带上就行。”

沈惊鸿点了点头。

顾归晚走出会客室,陈默跟上来,阿九走在最后面,三个人穿过走廊,经过前台,前台的小姑娘在打电话,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门口的台阶上那摊血已经干了,变成一大片暗褐色的印子,清洁工还没来洗,只在旁边放了一个黄色的警示牌,牌子上画着一个人滑倒的图案。

顾归晚站在台阶上,没有下去,站在那里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大,一切都很正常,像是明天不会出事,后天也不会出事,所有的倒计时都只是她脑子里的幻觉。

陈默站在她身后,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

“三冬姐说付家的四个人已经处理好了,扔在城东废车场的集装箱里,付家打了一上午的电话找他们,没找到。”

顾归晚点了点头,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刘敏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三家加油站的抵押贷款已批,九百万,明天到账。”她看完消息,把手机揣回兜里,手机壳边缘磕了一下手指,上次被苏胭掐破的那个位置还有一点疼,结痂了但还没完全好。

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拉链头卡了一下,她又拉了一次。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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