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门关着。门是铁皮的，上面有一小块观察窗，从外面能看到里面，从里面看不到外面。观察窗的玻璃上贴了一层磨砂膜，光线透过去变成了毛茸茸的一团，把房间里的景象模糊成了影子。
刺客A被绑在椅子上。椅子是焊接的钢管椅，四个腿用膨胀螺丝固定在地面上，坐垫是一块钢板，上面铺了一层薄海绵，海绵被前面坐过的人压出了一个坑。他的右手小臂打着简易夹板，夹板是两根木条，用绷带缠着，绷带是从急救箱里翻出来的，不太干净，沾着灰。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条暗红色的线，从嘴角延伸到下巴，像画歪了的口红。
顾归晚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台录音器。录音器是陈默从联盟器材室翻出来的，老款，还用的是磁带，磁带在录音器里转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她把麦克风掰了一下角度，对准刺客A的方向，动作很轻，像调台灯。
陈默靠墙站着，双手抱胸。阿九站在门口，匕首从腰间抽出来了，没出鞘，连鞘握在手里，刀鞘的尖端在掌心一下一下地轻轻戳着。
刘敏坐在角落里，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个银行系统的关联图谱页面。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整个过程眼睛没离开过屏幕。
“说出谁雇的你。”顾归晚的声音不大，语气像在问今天吃了没，“你可以走着离开。”
刺客A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没说话。
顾归晚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术刀。刀是新拆封的，刀刃上没有血，在日光灯下反着白光。她左手按住刺客A小臂上的夹板，右手持刀，刀尖伸进绷带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轻轻一挑，绷带断了一根。接着第二根。第三根。夹板松了，两根木条从手臂两侧滑开，露出下面青紫肿胀的小臂。骨折的地方比昨天肿得更大，皮肤绷得像要裂开，能看见皮下的淤血在往手腕方向扩散。
刀尖触到了骨折处。
刺客A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的嘴巴张开，嘴唇在抖，声带在振，但声音没出来——大概是太疼了，疼到声音被卡在了喉咙里。过了大概两秒钟，声音才冲出来，不是说话，是尖叫。尖叫声在审讯室里来回弹了好几次，铁皮门嗡嗡地震了一下。
“我说我说我说——”刺客A的声音劈了，尾音消失在一阵剧烈的喘息里。
顾归晚的手术刀停在原地，刀尖还抵在骨折处，没有往里推，也没有往外抽。
“顾家，顾远樵。”刺客A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是他找的我们。他说事成之后尾款三百万，先付了两百万——就是你从我们身上搜出来的那两张卡。”
手术刀没动。
“还有谁？”顾归晚问。
刺客A的嘴唇在抖，舌尖舔了一下嘴角干了的血迹，咸的，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魏浮云。顾衍之。他们都知道。三百万的尾款就是从顾家的法务部账户走的，我亲眼看见了转账截图，经办人签字是顾衍之。”
手术刀从他手臂上移开了。顾归晚把刀放在桌上，刀尖悬在桌面边缘外面，刀刃上的反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光斑。
“顾兰亭知不知道这次行动？”她问。
刺客A沉默了。这次沉默比上次短，大概只有一秒钟。他的眼睛往右上角斜了一下，那是人在回忆时的下意识反应，不是在编谎。
“雇我们的是顾远樵。”他顿了顿，“但顾兰亭的父亲——假千金的生父——也出了一半的钱。”
房间里安静了。录音器的磁带还在转，嗡嗡的声音在这个突然静止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大。
“继续说。”
刺客A咽了口唾沫。他的左手被绑在椅子扶手上，右手小臂的骨折处又开始渗血了，血珠从肿起来的皮肤上冒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钢管椅的坐垫上，浸进那块脏兮兮的海绵里。
“我们接活的时候，中间人带了一个人过来。不是顾远樵，是另一个人。四十多岁，姓周，说话带一点南方口音。中间人介绍的时候说‘这位是周先生，另一半资金由他出’。我们当时还奇怪，顾家的事为什么要外人出钱。中间人说了一句‘这位周先生是顾兰亭小姐的亲生父亲，比顾远樵更想让她死’。”
顾归晚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不是紧张，是那种找到了拼图缺失的一块之后的确认——食指敲下去，节奏比心跳慢一点。
“周什么？”
“没全名。中间人叫他‘周老板’，我们只听到他接电话的时候自称‘周鹤鸣’还是‘周鹤什么’。”刺客A想了想，眉头皱得很紧，骨折的疼痛让他的思考变得很艰难，“‘鸣’字。声音很轻，后面那个字没听清。”
顾归晚转头看了刘敏一眼。刘敏已经在键盘上敲了起来，手指速度很快，银行系统的页面一个接一个地跳转。
陈默从墙边走过来，把一杯水放在刺客A面前。刺客A低头看着那杯水，没喝。他的左手被绑着，右手废了，就算想喝也端不起来。
“周鹤鸣。”陈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顾家已故三太太娘家是姓周。三太太是顾远樵父亲的小老婆，进门六年就死了，没留下孩子。但她有个远房表弟，据说当年在顾家做过一段时间的管家，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离开了。”
“就是这个人。”刺客A的声音突然急了，急了就破了，破了之后又降下去，“那个周先生说他以前在顾家待过，顾家的事他知道得比顾远樵还多。还说当年换婴的事就是他跟顾远樵一手操办的，顾兰亭是他的亲生女儿，他自己的女儿换进了顾家，等于他的血脉继承了顾家的产业。”
顾归晚站起来，走到刺客A面前，低头看着他。她的影子罩住了他的脸，光线从他头顶上切过去，把他脸上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刺客A的声音在发抖，“我们只在城东的一个茶楼见过一次面，那个茶楼叫什么名字我没注意，在一个巷子里，很偏。他只来过那一次，后面都是中间人传话。”
顾归晚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和一支笔，放在刺客A被绑着的左手上。她的手指按着纸，不让它滑下去。
“画。那个茶楼的位置，周鹤鸣的长相，大概的住址范围。能画多少画多少。”
刺客A用左手握住笔。他的左手没有受过训练，握笔的姿势像个刚学写字的小孩，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个洞才画出第一根线条。线条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泥地，但他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想了很久才落下去。
画到人的时候，他停了。想了想，又继续画。画出来的脸像一个简单的符号——圆形的头，两点眼睛，一条直线嘴巴，头发画了几根竖线。但他在圆形的旁边写了几个字：“高颧骨，左脸有痣，说话时喜欢摸下巴。”
陈默把纸拿起来看了看，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刘敏在角落里抬起了头。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顾归晚。屏幕上是一个关联图谱，中央是一个名字——“周鹤鸣”，周围连着几条线，分别连着几家空壳公司、一个住宅地址和一张银行卡。
“周鹤鸣，五十二岁，户籍地在S市城东区，名下有三家空壳公司，两家已经注销了，还有一家在运营状态。登记的住宅地址在城东的翠屏山庄，那是一个高档别墅区，房价在S市排前五。”刘敏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页面往下翻，“他在S市的关联资产总共大约四千万，主要是不动产和信托基金。但有一条线很有意思——他的资金链和境外的一个账户有往来，那个账户的归属地查不到具体国家，被银行系统标注为‘高风险地区’。”
顾归晚走回来，弯腰看着屏幕。那个“高风险地区”的标签是红色的，在灰色的关联图里格外扎眼。
“能查到更多关于周鹤鸣的信息吗？”
刘敏摇了摇头：“银行系统里的就这些了。要查更深的，需要警方权限。”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把手机屏幕朝着顾归晚的方向转了一下：“联盟在公安系统有合作方，可以调户籍档案和出入境记录。但需要时间，最快也要明天。”
“明天可以。”顾归晚直起身，走到审讯室门口，从阿九手里拿过匕首，抽出来，刀刃在日光灯下闪着白光。她没做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就把匕首插回刀鞘，还给了阿九。
阿九把匕首别回腰间，扣好刀鞘的扣子。扣子咔嗒一声扣上了。
刺客A坐在椅子上，左手还握着笔，纸被笔尖戳了好几个洞。他的右手小臂还在渗血，血滴在地上，在他的鞋尖旁边积了一小摊。他的眼神在房间几个人之间来回转，最后停在顾归晚身上。
“我能走了吗？”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顾归晚弯腰，把手术刀从桌上拿起来，刀身上没有血，干净的。她把刀放在刺客A的左手里，他的左手握着手术刀，手指不知道该怎么放，刀尖朝着自己的方向，很危险。
“你走着出去。”顾归晚说。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门一开就亮了。她走出去，没有回头。刘敏合上笔记本电脑，夹在腋下，跟在她后面。陈默最后走，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刺客A一眼，把他手里的手术刀拿走了，放回了桌上。
走廊的声控灯在所有人走完之后灭了。审讯室里的灯还亮着，从观察窗里透出去一小片光，照在走廊的地面上，像一扇迷你门的形状。
顾归晚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防火门，楼梯间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她站在楼梯间的窗户旁边，从兜里摸出手机，给韩三冬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个人，周鹤鸣，五十二岁，住翠屏山庄。”
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两个字：“收到。”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窗户边往外看。天还没亮透，远处的天际线有一层灰蓝色的光，S市的高楼大厦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有几个窗户亮着灯，不知道是还没睡还是已经醒了。
刘敏走到她旁边，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纸递给她。纸上印着周鹤鸣的户籍信息简表，有照片——一张证件照，男人五十多岁，高颧骨，左脸靠近颧骨的位置有一颗痣，嘴唇抿得很紧。
顾归晚把纸折了两折，塞进战术服的内兜里，拉好拉链。
陈默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拿着那个录音器，磁带还在转。
“这段录音存哪？”他问。
“三份。”顾归晚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下一下地响，“联盟服务器、韩家工坊保险柜、地下仓库保险箱。”
陈默站在楼梯间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录音器，磁带计数器显示的数字停在了“047”。他把录音器关掉，磁带弹出来，装进一个塑料盒里，塑料盒的盖子上用马克笔写了三个字：“周鹤鸣。”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灭亮之间大概隔了三秒钟，三秒钟的黑暗里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的灰蓝色晨光照着楼梯的轮廓。刘敏的高跟鞋踩着台阶往下走，嗒嗒嗒嗒，声音在楼梯间里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