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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世家联盟

幸存者联盟的顶层会议室平时不启用。门上的红漆已经褪成了粉色,门把手是铜的,磨得发亮,像被人摸了很多年但实际上一年的使用次数不超过五次。陈默用钥匙开了门,推开的瞬间有一股霉味从里面涌出来,像是房间在叹气。

顾归晚是最后一个到的。

会议室的长桌能坐十六个人,今天只坐了九个。孙鹤亭坐主座,中山装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文件的边角卷了起来,像是被翻了很多遍。林鹤鸣坐他左手边,深灰色西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不多但每一条都很深,像刀刻的。周世安坐他右手边,浅灰色西装,金丝眼镜,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在他指间转了两圈就掉了,他弯腰捡起来,又转。

陈默坐在长桌右侧,平板电脑立在面前,屏幕上显示的是顾归晚带来的那份刺客口供的扫描件。沈惊鸿的轮椅停在会议室门口,她的右手绷带拆了,手指露在外面,指尖还有点肿,但能动了。她面前放着一台录音笔,录音笔的红灯亮着,表示正在录音。

韩三冬没进来。她站在会议室的窗户外面,那是走廊尽头的窗户,从这个位置能看到会议室里的全景。她嘴里叼着烟没点,两把手枪在腰间,一只手搭在其中一把的枪柄上。

顾归晚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抬了头。她把背包放在桌上,拉链拉开,从里面取出几个牛皮纸袋,一人一份,沿着长桌推过去。纸袋在桌面上滑行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听到的时候都停了自己手里的动作。

林鹤鸣第一个打开纸袋。里面是刺客口供的复印件,三页纸,还有一份录音的文字整理稿,五页。他看的时候眉头皱着,看到第二页的时候眉头松了,不是不皱了,是松了又皱得更紧了,像被人拧了一把。

周世安没打开。他把纸袋放在面前,双手交叉压在纸袋上面,低头看着纸袋的封口,封口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机密·副本No.2”。

孙鹤亭没看纸袋里的东西。他看着顾归晚。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他说。

陈默把平板电脑上的刺客口供投影到墙上,刺客A的声音从会议室音响里传出来了。录音是昨天审讯时录的那段,开头有手术刀碰钢板的声响,然后是顾归晚的声音,然后是刺客A的惨叫声。惨叫声从音响里出来的时候,林鹤鸣的脸抽搐了一下,周世安的笔从手里滑到了桌上,滚了两圈掉在地上,没人捡。

录音放到“假千金的生父也出了一半的钱”这句时,林鹤鸣的手拍在了桌上。

啪的一声,很响。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一些,在白色的桌布上洇开一小片。

“顾远樵这些年害了多少人。”林鹤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震动,像鼓被敲了一下之后的余音,“林家的制药厂,周家的地产项目,陈家的物流公司——他用同样的手段,换婴、虚假诉讼、商业欺诈,一家一家地吞。”他顿了顿,把面前那叠文件翻了几页,抽出一张纸,纸上是林氏制药厂当年的股权结构图,红线标注了被顾家吞并的部分,红线很粗,像是被人描了很多遍。

周世安终于把纸袋打开了。他看得很慢,第一页看了足足两分钟。看完之后把纸放回纸袋里,纸袋的封口没有重新贴上,就那么敞着。

“周某今天来,只带耳朵,不带嘴巴。”周世安的声音很平,但笔在他手里转的速度慢了下来。

孙鹤亭把一份文件从面前那叠纸里抽出来,推给顾归晚,“顾家过去十二年的商业犯罪资料,包括虚假诉讼、商业欺诈、洗钱,一共四十七起案件,证据链完整的有二十一起。陈默花了三年时间收集的。”

顾归晚没有看那叠文件。她的手指按在文件封面上,中指和食指并拢,在牛皮纸的表面上敲了一下。

“我要先说一件事。”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很安静,音响关掉了,录音笔的红灯还在闪,“我得到可靠消息,三十天内,S市会有一场大灾难。具体是什么我现在不能说,但我建议诸位提前做好物资储备和撤离预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林鹤鸣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周世安的笔停了,孙鹤亭的表情没变。

“灾难?”林鹤鸣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有疑惑,但没有嘲讽。他看了孙鹤亭一眼,孙鹤亭没有回应他的目光。

周世安把笔放下了。他双手交叉,两个拇指在互相绕着转,绕了三圈,停了。他抬起头看着顾归晚,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什么样的灾难?”

“我说了,我现在不能说。”

“那你为什么要说?”周世安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重量一点不少。

顾归晚没有回答。她把面前那叠顾家的犯罪资料收进背包里,拉链拉好,背包放在脚边。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因为你们今天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帮我。”她看着周世安,“是为了帮你们自己。顾家吞了你们的东西,我只是那个能把东西拿回来的人。至于灾难,信不信由你们。”她拿起背包,背上肩,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鹤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顾,留步。”

顾归晚停了,没回头。

林鹤鸣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的声音比顾归晚刚才那声还大。他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是浅灰色的,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没有地址。

“林氏制药厂的事,顾家吞了十二年。如果你能拿回来,林家全力支持你。法律团队、媒体资源、人脉渠道,你要什么有什么。”他把名片往前递了一寸,“条件是——事成之后,归还林家被吞并的制药厂。”

顾归晚接过名片。名片很薄,纸质的触感和平时收到的名片不一样,不是铜版纸,是那种老式的卡片纸,边缘有点毛糙。她把名片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也没写,空白。

“你的法律团队今天能到吗?”

林鹤鸣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直接问这个。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之后只说了六个字:“带团队来联盟。”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顾归晚,“一小时内到。”

顾归晚点了头,把名片塞进裤兜,和钥匙碰在一起。她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沈惊鸿的轮椅从门口转过来,跟着她,护工在后面推着,轮椅的轮子在走廊的地毯上滚动,几乎没有声音。

林鹤鸣追了上来。

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毯上也是闷的,但呼吸声重,五十多岁的人了,小跑了几步就有点喘。他追到走廊拐角的时候,顾归晚已经停了,站在窗户边等他。

“还有一件事。”林鹤鸣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周世安那边,你不用太指望。他弟弟当年被顾远樵害得进了监狱,但他本人性格谨慎,没有八九成的把握他不会出手。今天他来,已经算是给了孙鹤亭面子。”

顾归晚看着窗外的街道。楼下停着几辆车,有一辆是林鹤鸣的,黑色奔驰,司机在车里等着,车窗降了一条缝,有烟从缝里飘出来。

“林先生。”她转头看着林鹤鸣,“你说的制药厂,具体位置在哪里?”

“城东,靠近北郊那片工业区。占地一百二十亩,厂房有三栋,仓库两个,实验室一栋。”林鹤鸣的声音稳了下来,“顾家吞了之后改了名字,现在叫‘顾氏生物科技’,但里面的设备还是原来林家的。那些设备是我父亲八十年代从德国进口的,现在还能用。”

顾归晚点了点头,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把林鹤鸣的名片又看了一眼,记住了号码,然后把名片重新塞回兜里。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有人出来了,脚步声很重,不像一个人,像三四个人。林鹤鸣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把手伸给顾归晚,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大,指节粗,掌心有茧,握完就松了,转身往回走。

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他和从电梯里出来的人打了个照面。是三四个穿深色西装的男女,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提着笔记本电脑包。她朝林鹤鸣点了下头,没说话,直接走进了会议室。

林鹤鸣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拐角。顾归晚已经不在那里了。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旗。

沈惊鸿的轮椅停在电梯旁边,护工在按电梯按钮。顾归晚从楼梯间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备忘录界面,上面打了几个字:“城东北郊,一百二十亩,顾氏生物科技。”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电梯门口,和沈惊鸿并排站着等。

电梯到了。门开了,里面站着两个保洁阿姨,一个拎着水桶,一个拿着拖把,水桶里的水面在晃。她们看了顾归晚一眼,侧身让出来,拖着拖把和水桶从电梯里走出来,拖把在地上留下一道湿痕,从电梯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深处。

顾归晚走进电梯,沈惊鸿的轮椅被护工推进来,轮椅的前轮在电梯门槛上卡了一下,护工抬了一下才过去。电梯门关了,楼层数字从十八往下跳。

沈惊鸿低头看着自己拆了绷带的右手。她的手指在慢慢屈伸,动作很慢,像在水里活动。中指和无名指伸到一半的时候抖了一下,停了一秒,继续伸,直到完全张开。她把手指握成拳,又张开,握拳,张开,做了三遍。

“你刚才为什么不跟他们说实话?”沈惊鸿没抬头,声音很平,“关于灾难的事,你只说了一半。”

电梯到了八楼,停了,门开了,没有人。门又关了。

“因为全说出来没人信。”顾归晚靠在电梯壁上,不锈钢的壁面冰凉,透过战术服的面料渗到背上,“说一半,他们自己会补上另一半。人只相信自己想出来的东西。”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堂里有人在等电梯,是一对老夫妻,老头手里提着病历袋,老太太挽着他的胳膊。他们看了顾归晚和轮椅上的沈惊鸿一眼,让到一边,没有进去。

顾归晚走出大楼,外面的阳光很好,风停了,树上的叶子一动不动。她站在台阶上,把手伸进裤兜,摸到林鹤鸣的那张名片,名片的边缘有点毛糙,在指腹上刮了一下。

沈惊鸿被护工推出来,轮椅停在台阶下面的无障碍坡道上,护工松开手,去旁边打电话了。沈惊鸿仰头看着顾归晚,阳光照在她拆了绷带的右手上,手指的轮廓被光线勾了出来,肿还没完全消,但关节的弧度已经能看出来了。

“你信他们?”

顾归晚把名片从兜里抽出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太阳从名片背面透过来,纸的纤维纹路被照得清清楚楚,纵横交错,像一张缩小了的地图。

“我信他们恨顾家。恨比爱靠得住。”她弯下腰,把名片重新塞回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沈惊鸿听见了。

“你膝盖怎么了?”

“老毛病。”顾归晚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惊鸿,“你的手,今天做三次屈伸,每次十下。明天可以试着握笔。”

沈惊鸿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又屈伸了一遍,这次没有抖。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绷带拆掉的地方皮肤发白,比手臂其他地方白了两个色号,像戴了一只白色的手套。

停车场的方向传来韩三冬的越野车发动的声音,引擎轰鸣了两声,又熄了。顾归晚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

韩三冬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把嘴里没点的烟拿下来,别在耳朵上。

“去哪?”

“城东。翠屏山庄。”

韩三冬发动了车,方向盘打了一圈,车从停车位里倒出来,轮胎在水泥地面上碾了一下。周鹤鸣的名片在顾归晚裤兜里,边缘抵着大腿,有点硌人。她换了个坐姿,名片从大腿侧面滑到了大腿正面,还是硌。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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