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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永动咸鱼水车”——现在大伙都这么叫它——正摇摇晃晃驶向石坪村。车顶上那排太阳能板在晨光里泛着灰扑扑的光,侧面用红漆刷着歪歪扭扭一行字:“你问,我试。”
秀兰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工具箱:“耿直,你说石坪村那帮人能信咱们这破车?”
“不是信车。”耿直握着方向盘,这车是用报废农用车改的,转向重得很,“是信自己敢问。”
后座上,苏晴正翻看小娟整理的邻村资料。铁蛋趴在车窗边,眼睛盯着路边草丛——他在记废车位置。阿黄蹲在工具箱上,尾巴有节奏地拍打着铁皮。
车开进石坪村时,正是上午九点。
村口小卖部门口蹲着几个老汉,看见这怪模怪样的车,都停了闲聊。有人眯起眼:“这啥玩意儿?”
“卧牛村来的。”有人认出了耿直。
车停在村小学门口。说是小学,其实就是三间平房,院子里的旗杆歪斜着,顶端的滑轮锈死了,国旗半卷着挂在半空。
孩子们正在上课,朗朗读书声从窗户飘出来。
耿直刚下车,就看见豆芽站在旗杆下,仰着头。这孩子今天非要跟来,周敏老师陪着一起来的。
豆芽忽然抬起手,在旗杆铁管上敲了起来。
哒、哒哒、哒——
周敏脸色一变:“他在用摩斯码。”
“说什么?”苏晴问。
“他说……”周敏仔细听着,“能修吗?”
耿直已经转身去开车尾的工具箱了。
“你干啥?”秀兰问。
“修旗杆。”
“人家让你修了吗?”
耿直从车里拖出应急灯组——那是从报废警车上拆的,电池还能用。又翻出一截自行车链条,几个齿轮,还有个小电机。
“铁蛋,去找根结实的绳子。”
铁蛋应了一声就跑。阿强已经看懂耿直的手势,开始拆旗杆底座的锈死螺栓。
小卖部那边,几个老汉慢慢围了过来。
“这能修好?”一个戴草帽的老汉问。
耿直没抬头,正用角磨机切链条:“试试。”
“试坏了咋办?”
“坏了赔。”耿直说,“赔根新的。”
二十分钟后,装置装好了。脚踏发电机接在旗杆底座——那是用旧自行车改的。链条传动系统连着顶端的滑轮组。耿直把应急灯组的电池接上,作为备用电源。
“来两个娃,踩车。”他说。
教室里,周敏已经跟老校长说明了情况。老校长六十多了,头发花白,他犹豫着走出来,看见那套装置,愣了愣。
“这……能行?”
“试试。”耿直还是那句话。
两个六年级的男孩自告奋勇坐上脚踏车,开始蹬。链条转动,滑轮发出吱呀声——锈得太久了。
国旗开始动了。
一点一点,缓缓上升。
教室里读书声停了,孩子们都挤到窗户边看。不知谁起了个头,唱起了国歌。
先是几个声音,接着是整个教室,最后连院子外看热闹的村民也跟着哼起来。
国旗升到顶端,在晨风里展开。
老校长站在旗杆下,仰头看了很久。他转过身,眼眶有点红:“这……这也算发明?”
“算。”耿直擦了把汗,“能让东西动起来,让人愿意一起使劲儿的,都算。”
围观的村民里,有人小声说:“咱村那台抽水机老坏,能看看不?”
“能。”耿直说,“但得先问清楚——哪儿坏?什么时候坏?坏的时候有啥动静?”
那人被问住了,挠挠头:“我……我就知道不出水。”
“那得先弄清楚。”耿直从车里拿出本子,“记下来,回头我们带工具来查。”
正说着,车胎“噗”一声——爆了。
左后轮瘪了下去。
“得,回不去了。”秀兰叹气。
耿直蹲下看了看,起身往路边走。山核桃树落了一地壳,他捡了一捧,又折了几根松枝,挤出树脂。
“铁蛋,数数螺丝。”
铁蛋蹲在车轮边,手指点着:“十六颗……少两颗。”
话音刚落,阿黄从草丛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两个锈螺丝,放在铁蛋脚边。
“嘿!”铁蛋乐了,“你啥时候藏的?”
众人哄笑。苏晴却掏出本子,飞快记着什么。
“记啥呢?”小娟凑过来看。
“废品溯源。”苏晴说,“阿黄能记住它藏螺丝的地方,咱们也该记住村里每件废铁在哪儿、原来是啥、还能变成啥。”
她画了个简易地图,标出刚才阿黄钻出来的草丛位置,写上“可能藏有小零件”。
那边,耿直已经把核桃壳碾碎,混着树脂糊在轮胎破口上,再用废旧安全带缠紧。他站起来,踩了踩车轮:“能撑到回去。”
“这就行了?”戴草帽的老汉不敢相信。
“临时补补。”耿直说,“回去还得正经补胎。但有时候,临时办法能救急。”
车重新上路时,已经下午了。
刚出石坪村,就看见路边停着辆白色轿车,一个举着自拍杆的年轻人正在直播。
“家人们看啊,这就是网上传的那个‘问答车’。”年轻人把镜头对准耿直的车,“看着挺破哈,要我说就是摆拍道具……”
弹幕开始滚动。
“果然很简陋”
“作秀吧”
“农村人就会搞这些花架子”
耿直没理他,继续开车。
那网红却追了上来,镜头一直跟着。就在这时,石坪村方向跑出来一群孩子,举着纸条追着车喊:
“等等!等等!”
车停了。
孩子们围上来,把纸条塞给耿直:
“我想做个会浇水的书包!”
“能不能让羊圈自动分粮?”
“我奶奶腿不好,有没有能扶着走的凳子?”
耿直接过纸条,一张张看。然后他从车里拿出画板,当场画起草图。阿强凑过来看,比划了几个手势,就开始从车里翻找材料。小娟拿出登记本,挨个问孩子名字、年级、具体需求。
网红愣在那儿,镜头如实记录着这一切。
弹幕变了。
“他们在真做?”
“那个聋哑大哥手好快”
“孩子们眼神好认真”
后台数据后来显示,那段直播的真实观众留存率,停在了87%。
深夜回到卧牛村,工坊的灯还亮着。
小娟打开电脑,看见“星星眼”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请把三年前F7号设计稿公开吧。很多人等着重新认识你。”
她把消息转给耿直。
耿直站在工坊里,看着墙上贴满的问题纸条、草图、还有孩子们画的感谢画。他沉默了很久,最后从柜子底层抽出一卷泛黄的图纸。
那是F7号——三年前被评审会否决的设计,一个用农田灌溉渠水流发电的小型装置。评审意见写着:“效率低下,无推广价值。”
他把图纸贴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用红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被淘汰的发明,不该埋进土里;该埋进土里的,是那些说‘没用’的人。”
第二天清晨,秀兰来开工坊门时,愣住了。
门口站着十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都背着包,手里拿着笔记本。看打扮不像本村的。
“你们找谁?”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上前:“我们……想学技术。”
“学啥技术?”
“就是……”年轻人指了指工坊里,“怎么把想法踩进地里。”
秀兰回头喊:“耿直!又来活儿了!”
远处,“问题屋”的屋顶上,新装了一组旋转风铃——那是用废弃喷雾器改的,铁片在风里相互敲击,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懂摩斯码的人能听出来,那节奏在重复一句话:
“下一个,轮到你问。”
山道上,“问答车”又出发了。这次车上多了两个石坪村的孩子,他们扒着车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前方颠簸的路。
车尾扬起淡淡的尘土,在晨光里缓缓飘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