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道的路灯隔一盏亮一盏,亮着的那些也照不远,光柱落在柏油路面上变成一个个椭圆形的亮斑,亮斑和亮斑之间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顾归晚把车速控制在六十,不快不慢,车灯切出来的两道白光照着前方的路面,路面上有裂纹,裂纹里长着枯草,枯草在夜风里抖。
阿九坐在副驾驶,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卫衣的帽子往后翻。他举着望远镜,镜头对着窗外,从左到右慢慢地扫。望远镜的镜片在月光下反了一下光,像远处的星星。
韩三冬坐在后座,对讲机别在腰带上,天线伸出来一截,在车顶的照明灯下反着光。她把后座的安全带系上了,这在她是少见的事,平时她坐车从来不系。
“你开慢点。”韩三冬说。
“已经慢了。”顾归晚没松油门。
这条路她前世走过很多次。第一世是逃命,从城里往外跑,跑了三天三夜,跑到这里的时候被丧尸追上了。第二世是搜物资,带了十二个人,在这条路上折了四个。第三世是巡逻,开着改装车,这条路走了不下五十遍。每一盏路灯的位置、每一个弯道的角度、每一段路肩的宽度,都在她脑子里刻着。
阿九的望远镜停了。
“前面有东西。”他说,“路中间。”
顾归晚踩了刹车,车速从六十降到了二十,降到零。车停在路中间,车灯照出去的光柱里出现了两个影子。影子的轮廓从模糊变清晰,是狼。两头灰褐色的野狼站在路中央,低着头,身体的姿态不是站着,是蹲着,前腿撑着地,后腿弯曲,头埋在两腿之间。
其中一头抬起了头。
它的嘴上叼着什么东西,红色的,湿漉漉的,在车灯下反着光。是一块肉。不是干粮,不是垃圾,是一块带皮毛的肉——野兔。兔子的身体已经被撕开了大半,内脏拖在地上,灰白色的肠子缠在一只狼的脚爪上。两只狼都在吃,吃得专注,吃到车灯照到身上才抬起头。
韩三冬把手枪从腰间抽出来了。
“野狼不会主动靠近公路。”韩三冬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更不会在路中间吃东西。这东西不对。”
顾归晚没有动。她盯着那头抬头的狼,看了三十秒。三十秒里那头狼眨了一下眼睛,眨得很慢,上眼帘放下来的速度像慢动作。眼球的颜色不对——正常的狼眼睛在车灯下应该是黄绿色或者琥珀色的,会反光,会亮。但这头狼的左眼浑浊,不反光,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膜,像煮熟的鱼眼。
右眼也是。
第二头狼抬起头的时候,顾归晚看见了同样的浑浊。两只狼的四只眼睛全部泛白,瞳孔消失了,只剩下灰白色的球体在眼眶里,像两颗嵌进去的石头。
“走。”顾归晚挂了倒挡。
车往后倒了二十米,掉头,车灯的光柱在路面上画了一个弧。倒车的蜂鸣器在安静的路面上响着,嘀嘀嘀的,声音不大但刺耳。倒完车换成前进挡,她踩油门的时候比来的时候重了很多,车速从零提到八十只用了不到五秒。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国道上回荡,惊起了路边树上的几只鸟,鸟在夜空中扑棱了几下,消失在黑暗里。
阿九把望远镜放下,从座椅旁边的杂物袋里翻出笔记本,翻开,笔夹在本子里,拔开笔帽,在纸上写字。字体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这次写得很快,笔画飞起来,“城外十五公里处发现感染者前兆”这几个字里“感”字少写了一横。他没改,继续写,“灰白色眼球,行为异常,共两头。”
顾归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韩三冬把手枪的保险关上了,枪重新别回腰间。她的表情在仪表盘的光照下看不清楚,但她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那种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生理反应,手指在微微颤动,她把手握成拳,压在膝盖上,拳头的骨节泛白。
车进了城。
路灯从稀疏变密集,路两旁的建筑物从农田和仓库变成了居民楼和商铺。有个烧烤摊还在营业,摊主在翻烤串,炭火的红光照亮了他半张脸。几个年轻人坐在塑料凳子上,手里拿着啤酒瓶,在说笑,声音很大,隔着车窗都能听见。顾归晚的车从他们面前开过去的时候,他们的笑声停了一瞬——大概是被越野车的声音惊了一下,又继续笑,声音比刚才更大。
经过那家超市的时候,顾归晚踩了刹车。
超市门口的灯还亮着,卷帘门拉到一半,卡在中间不动了。王姐站在门口,穿着超市制服,外面套了一件棉袄,棉袄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制服。她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纸箱的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道,缠得很紧。赵德厚站在她旁边,白衬衫外面也套了一件棉袄,但棉袄太小了,扣子扣不上,就那么敞着。
店门口的空地上堆着十几个纸箱,摞成两摞,旁边停着一辆小货车,货车的尾门开着,车厢里已经装了大半车货。
顾归晚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赵德厚看见她从车上下来,手上的对讲机差点掉在地上。他接住了,对讲机在手里颠了两下,紧紧攥住。王姐也看见了,抱着纸箱的手紧了紧,纸箱的角顶着她的下巴,她歪了一下头避开。
“顾小姐。”赵德厚先开了口,声音有点紧,“这大半夜的——”
“临期罐头还有多少?”顾归晚没寒暄,直接问。
赵德厚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王姐一眼。王姐把纸箱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冷库里还有四十多箱,全是肉罐头,保质期到明年三月。”
“我全要。”
赵德厚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看了一眼路边停着的那辆改装越野车,看了一眼车里的阿九和韩三冬,又看了一眼顾归晚。他的表情在灯光下变了好几次,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的状态上。
“一箱按上次的价格,十二块。”赵德厚的声音比之前小了,“王秀兰,你去搬。”
王姐转身进了超市,卷帘门拉到一半的位置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她钻进去了,不一会儿冷库的压缩机声音停了,然后是纸箱在地上拖行的声音。
韩三冬从车上下来,走到小货车旁边,弯腰看了看车厢里已经装好的货。矿泉水、方便面、纸巾、电池,全是生活物资,码得整整齐齐,每摞之间塞了泡沫板防震。
“赵店长也在囤货?”韩三冬的语气像是在闲聊。
赵德厚没有回答。他看了顾归晚一眼,手里的对讲机换到了左手,又换回右手。
王姐和另一个年轻店员把罐头一箱一箱从超市里搬出来,堆在小货车旁边。四十多箱,摞了四摞,每一摞都有十箱以上,堆到第三摞的时候最上面那箱歪了,王姐伸手扶了一下,纸箱的角戳了一下她的手掌,她皱了皱眉没吭声。
顾归晚从车上拿了一箱矿泉水,放在王姐脚边。
“水给你,罐头我拉走。”她说。
王姐低头看着那箱水,用鞋尖踢了一下,箱子很沉,踢不动。她蹲下来,把纸箱的封口胶带撕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是农夫山泉,二十四瓶装,生产日期是上个月的。她把胶带重新按回去,站起来。
“闺女。”王姐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感激,不是担忧,是那种过来人看到不对劲但又不知道怎么说的纠结,“你上次说七天后会出事,到底什么事?”
顾归晚弯腰搬起一箱罐头,放进越野车的后备箱。后备箱已经堆了不少东西,她把这箱罐头塞在角落里,和旁边的弹药箱挤在一起,纸箱被弹药箱的棱角压出了一个凹痕。
“七天内不要出城。”她没有看王姐,继续搬第二箱,“城里比城外安全。”
王姐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她弯腰也搬起一箱罐头,帮顾归晚往车上码。两个人搬了十几分钟,四十多箱罐头全部塞进了越野车。后备箱塞满了,后座也塞了一半,韩三冬被挤到了副驾驶后面那个狭小的空间里,膝盖顶着前座靠背,她调整了好几次坐姿才找到稍微舒服一点的位置。
赵德厚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拿着计算器,按了几下,数字在屏幕上跳了好几轮。他走到顾归晚面前,把计算器屏幕转向她。
“四百八十块。你给的那箱水顶了两百,再给两百八就行。”
顾归晚从兜里掏出三张红票子递给他,赵德厚接过,从裤兜里摸出两张十块的找给她。她把二十块钱折了一下,塞进王姐棉袄的口袋里,王姐伸手去掏,顾归晚按住了她的手。
“拿着。”
王姐的手停住了。她的手背上有冻疮,手指关节肿大了两圈,指甲剪得很短,有一片指甲劈了,用创可贴缠着。她的手掌心很粗糙,摸上去像砂纸。顾归晚松开手,退后一步,拉开车门。
车发动了。
王姐站在超市门口,棉袄被夜风吹得鼓起来,她用手按着衣摆,看着越野车的尾灯在路口拐了弯,消失了。
赵德厚站在她身后,对讲机别在腰带上,天线在风中微微颤动。他看着越野车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王姐以为他不会说话了,转身准备拉卷帘门的时候,他突然开的口。
“这个姑娘邪门的很。”赵德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王姐说,“上次来的时候,她那眼神我就觉得不对。不是小孩的眼神。是那种——活了很多年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王姐拉卷帘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拉。卷帘门哗啦哗啦地往下落,落到地面的时候撞了一下,弹起来一点,她用脚踩了一下,门扣上了。她蹲下来锁地锁,锁芯卡住了,转不动,她用钥匙来回拧了好几次才锁上。
顾归晚的车已经开过了两个路口。阿九坐在副驾驶,笔记本翻开放在膝盖上,上面除了刚才记录的野狼信息,又多了一行字:“超市临期罐头四十三箱,已入库。”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本子,本子的封面是黑色的,边角磨白了。
韩三冬从后座探过来说话,声音从顾归晚右耳后面传过来,很近:“那些狼的事,要不要告诉孙鹤亭?”
“天亮再说。”顾归晚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这条路通向三江百货的地下停车场,路上没有别的车,路灯的间隔更大了,光线更暗。
阿九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车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归晚姐,那些狼的眼睛——是丧尸吗?”
车里安静了几秒。
顾归晚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的入口,收费杆自动抬起来了,车牌是登记过的。车沿着坡道往下开,轮胎在水泥路面上发出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追着车跑。
她把车停在地下车库B3层的专用车位上,熄了火。车灯灭了,周围的停车位全是空的,只有远处有几盏日光灯还亮着,光线昏黄,照在水泥柱子上把柱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归晚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虎口。那里的旧疤已经完全好了,只剩下几个浅浅的白印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手背上有一道新划痕,不知道是在哪蹭的,不深,没出血。
“到了。”她说了一声,解开安全带,安全带卡扣弹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库里响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