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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丧尸前夜

凌晨三点十七分。

地下仓库的顶层观察窗是一道狭长的缝隙,开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外面用铁栅栏封着,栅栏的间隙刚好能伸出去一个望远镜的镜头。顾归晚站在观察窗后面,脚底下垫着两个弹药箱才够到窗沿的高度,望远镜的带子挂在脖子上,镜头贴着铁栅栏的间隙伸出去一小截。

远处的天空不是黑的,是橘红色的。那个方向是S市的东北郊区,三家加油站的集中区域,前世她在文件上看到过的地址,今晚变成了火海。火光映在云层底部,把整片天烧成了铁锈的颜色,隔十几秒就闪一下更亮的光,不是闪电,是爆炸。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很小了,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被有人在敲鼓。

陈默站在她旁边,没有垫弹药箱,他的身高刚好够从观察窗的缝隙里看到外面。平板电脑在他手里亮着,屏幕上是一个地图界面,S市东北方向的区域已经变成了红色,红色在往西南方向扩散,扩散的速度不快,但每一分钟都比前一分钟更大。

“幸存者联盟的求救信号。”陈默把平板转过来给顾归晚看,屏幕上的红点密密麻麻的,每一个都代表一个求救信号,“二十分钟前开始收到的,最开始只有城东北的三个点,现在已经有四十多个了。”

韩三冬在地下仓库入口的方向喊了一声,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被货架挡了几次,到顾归晚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调了,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出语气是紧张的。机械师团队在韩三冬的指挥下把最后一层防线的铁门关上了,门闩插进去的声音很大,咣当一声,走廊里的日光灯被震动晃了一下。

阿九从仓库居住区跑过来,黑色卫衣换成了韩老太改过的防弹背心,背心太大了,套在他瘦削的身体上像穿了一件龟壳。他的匕首插在腰间,刀鞘的扣子没扣,跑动的时候匕首在鞘里晃来晃去。

“电话。”阿九把手机递给顾归晚,“顾远樵打的,第三个了。”

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号码没有存名字,但顾归晚记住了那串数字。前面的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号码,间隔越来越短,第一个和第二个之间隔了五分钟,第二个和第三个之间隔了两分钟。

手机还在响。震动的声音在地下仓库里听起来很奇怪,像一只虫子被困在了玻璃杯里。

顾归晚按了接听键,没有开免提,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那边的声音很乱。有尖叫声,有玻璃碎掉的声音,有重物撞门的声音,还有顾远樵的呼吸声——那种喘不上来气的呼吸,喉咙里像卡了痰,呼哧呼哧的。背景里有人在哭,声音很年轻,不是魏浮云,也不是顾兰亭,大概是顾家宅子里的哪个佣人。

“归晚——”顾远樵的声音劈了,后面的话被一阵剧烈的撞击声打断了。那声音是从手机那头的近处传来的,什么东西在撞门,一下接一下,节奏不快但很有力,每撞一下顾远樵的呼吸就急促一分,“归晚,爸爸错了——救我——”

她听完了。

按了挂断。

手机屏幕回到了通话记录界面,红色的未接来电标记在顾远樵的名字旁边排成了一列,三个,加上刚才这个已接的,一共四个。她把手机递回给阿九,阿九接过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背,冰凉的,像摸到了一块铁。

“归晚姐。”阿九叫了一声,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顾归晚重新举起望远镜。

镜筒里S市的天际线在燃烧。东北方向的火势最大,火焰从好几个点同时蹿起来,最高的那股至少有十几米,在望远镜的视野里像一根巨大的橙色柱子。火光照亮了周围的建筑轮廓,那些楼房的窗户里有人在用手电筒发信号,光点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密集得像天上的星星。但星星不会灭。那些光点在变少,每过一两分钟就少几个,灭掉的光点再也没有重新亮起来。

她把望远镜往西南方向转了一点。顾家别墅的位置在镜筒里还看得见轮廓,别墅的灯亮着,大部分房间都亮着,不像是在睡觉,像是在找东西或者躲东西。花园里的灯也亮着,灯光照亮了草坪上几个移动的影子——那些影子的动作不是人的动作,走路的姿态不对,手臂的摆动幅度太大,头的角度也不对,歪着,像脖子断了但还在转。

有一个影子从花园的灌木丛后面冲了出来。白色睡裙,长发散着,跑得很快,但跑姿很别扭,因为她的左手在甩,右手不动——右手垂在身体侧面,像一根多余的摆件。

是顾兰亭。

她的身后跟着三个影子,距离不到十米。她跑到花园中间的石板路上时摔倒了,拖鞋飞了一只,她爬起来的时候慢了,右边的那个影子追上了她,扑在她身上。顾兰亭尖叫了一声,尖叫的声音很大,大到隔着这么远顾归晚都能从望远镜里感受到那种声波的震动——不是听到了,是看到顾兰亭张开嘴的时候整个身体的姿态都在用力,脖子上的青筋暴了起来。

她爬起来继续跑。但跑的姿态变了,右腿在拖,不是摔伤了腿,是右边什么东西让她跑不快了。她跑进别墅后门的时候,右小腿上多了一道红色的痕迹,在白色睡裙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顾归晚把望远镜从眼睛上拿下来。镜筒的橡胶圈在她眼眶周围压出一个红圈,她用手背揉了揉,手背上的温度把冰凉的皮肤暖了一下。

“她伤到了。”她说。

陈默站在旁边,没问是谁。他从顾归晚的语气里听出了答案。

“会变吗?”

“会。三小时内。”

她转身从弹药箱上跳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这次比上次更响,站在旁边的阿九都听见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顾归晚的膝盖,什么也没说,把手机揣进兜里,退后一步让她先走。

仓库居住区在走廊的最里端,原来是地下二层的配电室和值班室,韩老太带人用三天时间把隔墙拆了,打通成了一个四百多平的大空间。天花板上拉了三排日光灯,全部开着,照得整个居住区亮得不像在地下。墙壁刷了白漆,刷了两遍,有些地方没刷匀,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

七个女孩站在居住区中间,身上穿着韩老太改装的防弹背心。背心都是军绿色的,尺寸不一样——赵铁兰的那件刚好合身,林小枣的那件大了一号,肩带缝短了一截,但能穿。苏胭的最小,背心的下摆在她身上垂到了大腿中段,看起来像一件防弹裙。

沈惊鸿坐在轮椅上,防弹背心穿在她身上显得很紧,绷着胸口的曲线,她低头看了看,没说什么。她的右手在膝盖上放着,手指在做屈伸,动作比昨天流畅了很多,伸到最直的时候手指微微上翘,像在弹钢琴的最后一个音。

“物资。”顾归晚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韩三冬,报。”

韩三冬从入口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递给她,但没让她接,直接翻开念了:“粮食三百八十七吨,罐头五百二十三箱,药品二百一十六箱,子弹四十七箱,手枪五十六把,步枪八十一把,霰弹枪二十一把,手雷十二箱。”她合上本子,抬头看着她,“全部到位。三道防线已经布防完毕——入口铁门是第一道,走廊中部卷帘门是第二道,居住区防火门是第三道。”

顾归晚点了头。她转头看着女孩们。

林小枣站在最左边,左手藏在防弹背心后面,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轻轻捻着什么。沈青瓷站在她旁边,右手无名指的断口处包着一小块纱布,是今天拆绷带的时候自己缠上去的。赵铁兰站在最中间,钢管换成了短管霰弹枪,枪托抵着肩膀,枪口朝下,手指放在扳机护圈外面。苏胭站在赵铁兰右边,手里没拿枪,抱着那个铁盒,铁盒的盖子盖紧了,扣住了。周糖站在最右边,怀里抱着小年,小年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开,口水流在周糖的防弹背心上,湿了一小块。

顾归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地下仓库的回音把每个字都送得很远。

“从今天起,这个世界只有两种人——跟着我活着的,和挡着我死的。”

七个人没有人说话。赵铁兰的握枪的姿势变了,枪托从肩膀移到腋下,握得更紧。沈青瓷的右手从膝盖上拿起来,缺了无名指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握成了拳。苏胭把铁盒抱得更紧了,铁盒的角顶着她的下巴,下巴上压出一道红印子。林小枣从防弹背心后面把左手伸出来了,满是烧伤疤痕的手在日光灯下看起来像一块揉皱的纸,但她的手指伸得很直,每一根都伸得很直。

韩三冬站在走廊里,把本子塞回迷彩服口袋。陈默站在她旁边,平板电脑的屏幕灭了,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重新亮起,红色的求救信号又多了十几个。

窗外的天亮了。

不是太阳升起来了,是火光把整片天空烧成了灰白色。第一缕晨光从观察窗的铁栅栏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下仓库的地面上,像一把倒放的扫帚。光线扫过堆放整齐的弹药箱,扫过码到天花板的罐头墙,扫过停在走廊里的那辆改装越野车,最后停在顾归晚的侧脸上。

她的半边脸被光照亮了,另外半边还藏在阴影里。光与影的分界线从她的额头一直切到下巴,把她的脸分成了明暗两半。明的那半没有任何表情,暗的那半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外面又有一声爆炸传来,这次比之前都近,震得天花板上掉下来一小块灰,落在顾归晚的肩上。她没有拍掉。

远处的尖叫声和枪声还在交织,越来越密,像两首不同的曲子被强行混在了一起。顾归晚转身朝居住区里面走了几步,弯腰从一个纸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里有一股塑料味,大概是存放的时间太长了,她把瓶盖拧回去,把水瓶放回了箱子里。

赵铁兰在旁边开口了,声音有点涩:“归晚姐,外面那些人——我们不管吗?”

顾归晚蹲下来,把赵铁兰手里的霰弹枪拿过来,检查了一下保险和弹仓,重新递回去。她的手指在枪托上敲了两下,声音很轻,像敲门。

“管不过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先管好自己。”

她走到居住区的角落里,那里堆着几床没拆封的被子,她拉了一床出来,铺在行军床上,坐下来。脚上的鞋还没脱,鞋底沾着泥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碎屑,她把脚抬起来,用手把鞋底的泥掰掉了,碎屑落在地上,很小的一粒。她把脚放下去,鞋底踩在地面上,没有声音。

走廊里的日光灯突然闪了一下,电压不稳,闪了大概半秒钟又亮了。阿九跑过去看了看配电箱,说没事,可能是外面的线路被炸到了。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水果刀,不是武器,是把很小的折叠刀,他蹲在角落里削一个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来,没有断。

外面的天越来越亮了。但不是那种让人安心的亮,是那种让人觉得哪里不对的亮——光线的颜色不对,不是金黄色,不是白色,是一种灰蒙蒙的橘,像隔着一层烧焦的塑料布在看太阳。

顾归晚坐在行军床上,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四十一分。距离末世降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二十四分钟。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枕头是新拆封的,还有塑料包装的味道。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又闪了一下,这次没灭。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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