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地下仓库的日光灯已经连续亮了快三个小时,有几根灯管在闪,频率不一样,闪得人眼睛发花。韩三冬说等天亮了去换,但天亮了这个词在末世第一天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含义——外面的天是亮了,但亮得不对,灰蒙蒙的橘色像隔了一层脏玻璃,分不清是早晨还是黄昏。
赵铁兰站在第一道防线后面,手里握着那根钢管。钢管昨天被她用砂纸打磨过,把上面那层锈磨掉了,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金属,在灯光下反着光。她的防弹背心穿得很板正,肩带调到最紧的位置,但领口还是太大,露出锁骨的轮廓。她每隔几分钟就换一下握钢管的手,不是手酸,是手心在出汗,钢管表面滑腻腻的,握久了会滑。
通风管道的入口在走廊尽头拐角处,是一个六十公分见方的方孔,原来装着一扇铁百叶窗,昨天韩老太让人用铁丝网加固了一层。铁丝网的网眼大概两厘米,能挡住老鼠但挡不住别的东西。赵铁兰盯着那个方孔已经盯了快一个小时,盯到她觉得自己的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百叶窗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通风管道在地下,没有风能吹到这里。百叶窗的铁叶片向外翻,翻了一下停了,然后又翻了一下,这次翻的角度更大,能看见百叶窗后面有一只手——不是人的手,颜色不对,灰白色的,指甲很长,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
赵铁兰的手握紧了钢管。她没喊,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很紧。钢管从低垂的位置抬起来,举到肩膀高度,双手握住,右脚踏前一步,左脚在后,重心压低。这是阿九前天教她的站姿,她说记住了,练了十几遍,练到小腿肌肉酸痛。现在用上了。
百叶窗被整扇扯了下来。
铁丝网没有断,但整个框架被从墙上拔了出来,膨胀螺丝从墙体里脱出,带下来几块碎砖和一团灰。灰尘扬起来在走廊里扩散开,赵铁兰眯了一下眼,灰尘进了眼睛,眼泪流出来了,但她没有闭眼。
第一只丧尸从方孔里钻了出来。
它的动作很慢,像是刚学会用四肢爬行。衣服已经烂成了布条,挂在身上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皮肤是灰白色的,表面有黑色的斑点,像是尸体放置了很久之后才会出现的尸斑,但它在动,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和昨晚顾归晚在国道上描述的一模一样。
钢管砸下去的时候赵铁兰听见了自己牙关咬紧的声音。
第一棍砸在第一只丧尸的头骨上。钢管和头骨碰撞的声音不是“砰”,是“咔”——像折断一根粗树枝,声音脆,带着一点回响。丧尸的头骨凹陷了一块,灰白色的皮肤被砸裂了,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种灰黑色的黏稠液体从裂缝里往外渗。丧尸的身体歪了一下,但没有倒,它的手在地上撑了一下,又撑起来了,头歪向一边,凹陷的头骨让它整个脑袋的形状变得不对称,像被压扁的球。
赵铁兰的第二棍紧接着来了,这次砸的不是头骨,是脖子。钢管砸在颈椎上,那根骨头比头骨脆得多,一下就断了。丧尸的头以不正常的角度垂下来,下巴抵着胸口,它的四肢还在动,还在往前爬,但头抬不起来了,不知道方向,在原地转了半圈,撞到了走廊的墙壁。
第二只丧尸从方孔里钻出来的时候赵铁兰的钢管还在第一只丧尸身上,没来得及抬起来。第二只丧尸的动作比第一只快,它从方孔里弹出来的姿态不像爬行,更像是从里面被什么东西推出来的,整个人扑向赵铁兰,张开嘴,牙齿是黄的,牙龈是黑的,嘴里有一股腐烂的酸臭味。
赵铁兰往右闪了半步,但走廊太窄了,半步不够。丧尸的指甲划过她的右臂,防弹背心没有护到手臂,衣袖被划破了,三道口子,中间那道最深,皮肉翻开了一线,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不是喷,是慢慢往外冒,像出汗。
阿九从第二道防线冲了过来。
他的匕首是反握的,刀尖朝下,冲过来的时候身体压得很低,像在草丛里奔跑的野兽。第一刀捅进丧尸的右侧太阳穴,刀身没入了一半,感觉像是插进了湿沙子里,有阻力但不是硬的那种,软绵绵的。丧尸的身体弹了一下,像触电,然后软了,趴在地上。阿九把刀拔出来,黑色的液体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地上。
走廊尽头传来第三声响动。
顾归晚从观察窗跳下来的时候没有走楼梯。三层楼梯,她一步跨了六七级,跳了四次就到了地面,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卸力,右膝盖又响了一声,但她没有停。她跑过居住区,跑过货架区,跑过堆成小山的弹药箱,跑到走廊入口的时候刚好看见第三只丧尸从方孔里钻了一半,上半身在走廊里,下半身还在通风管道里。
她没有减速。右脚蹬地,左脚前踏,整个人的重量集中在左脚上,右腿抬起来,踹在丧尸的胸口。丧尸被踹得往后缩了半米,身体卡在方孔上,进退不得。顾归晚的匕首在她站稳之前就抽出来了,刀刃朝下,从丧尸的太阳穴斜着插进去,刀尖穿透颅骨从另一侧露出了一截。
丧尸的手抬到一半,停了。然后慢慢垂下去,手指在地面上刮了两下,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
从她跳下观察窗到匕首插进丧尸的太阳穴,不到五秒。阿九数了,他在心里默数的,一、二、三、四、五。五秒之后走廊里安静了,只剩下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赵铁兰粗重的呼吸声。
韩三冬从第三道防线跑过来,嘴里叼着的烟掉在了地上,她没有捡,看了一眼走廊里的三具丧尸尸体,蹲下来检查了赵铁兰的手臂伤口,把烟从地上捡起来塞进裤兜,转身走了。她回来的时候带了两个机械师,三个人一人拖一具,把丧尸尸体从走廊里拖出去,拖到地下车库入口外面的垃圾桶旁边。拖行的时候灰黑色的液体在地面上留下三道长长的拖痕,像三条黑色的蛇。
沈惊鸿的轮椅从医疗区推过来,轮子碾过地面上的黑色液体,液体溅了一点在轮椅的轮辐上。她弯腰看了看赵铁兰的伤口,右臂上那道三厘米长的划痕还在往外渗血,伤口边缘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红,肿胀不是很明显但能看出来。
“需要消毒,不然会感染。”沈惊鸿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确定,是那种做过几千台手术之后才能有的确定,“伤口不深,不用缝,但必须清创。丧尸的指甲里携带的细菌比普通外伤多十倍,如果不处理,二十四小时内会化脓。”
顾归晚从医疗区的架子上拿了一瓶碘伏和一包棉签,走回来,蹲在赵铁兰面前。赵铁兰站着,钢管还没放下,握在左手里,右手垂在身侧,血从伤口里流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在手肘的地方聚成了一滴,悬在那里晃了晃,滴在地上。
“手给我。”顾归晚说。
赵铁兰把右手伸出来。她的手臂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肌肉震颤,像跑完八百米之后的腿。顾归晚用棉签蘸了碘伏,从伤口的中心往外画圈消毒,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赵铁兰的手臂猛地绷紧了,但她没出声,咬着嘴唇,嘴唇被咬得发白。三圈之后伤口周围的皮肤变成了碘伏的棕色,血还在渗,和碘伏混在一起,颜色变成了暗褐色。
顾归晚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换了根新的,又涂了一遍。涂完第三遍的时候血止住了,伤口周围的皮肤还在红,但肿胀没有扩散。她用纱布盖住伤口,医用胶带固定,胶带在皮肤上贴了三道,每一道都贴得很平,没有气泡。
“三天不要沾水。”顾归晚站起来,把碘伏的瓶子拧上盖子放回架子上,“明天这个时候换药。”
赵铁兰低头看着手臂上的纱布,纱布是白色的,碘伏从纱布下面渗出来了一点,在白色的纱布上印出一小块棕色的圆点。她用左手摸了摸纱布的边缘,胶带贴得很平整,指尖没有感觉到翘起来的地方。
阿九站在旁边,匕首还握在手里,刀身上的黑色液体已经干了,变成一层薄薄的黑色硬壳。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卫生纸,把刀身擦干净了,黑色的硬壳被擦掉之后掉在地上,变成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他把匕首插回刀鞘,扣好扣子,扣子扣了两次才扣上,第一次没对准,第二次才卡进去。
韩三冬从垃圾桶那边走回来,手上沾了灰黑色的液体,在走廊的墙壁上蹭了一下,蹭不干净,又去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才冲掉。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把烟从裤兜里摸出来看了看,烟头已经灭了,烟嘴被汗浸湿了,她没点,把烟别在耳朵后面。
赵铁兰的钢管还没放下。她的左手握着钢管,钢管上沾着灰黑色的液体和几根灰白色的头发,头发缠在钢管中间的位置,绕了两圈。
顾归晚低头看着她。
走廊里的日光灯又闪了,这次闪了很久,大概有两三秒才重新亮起来。在灯闪的那两三秒里,走廊里的光线忽明忽暗,所有人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好几只重叠在一起的手在比划什么。
“第一次见血,”顾归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都会怕。”
赵铁兰抬起头看着她。左眼下方那颗痣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深,像墨水点在皮肤上。
“但你们没后退。”顾归晚的目光从赵铁兰身上移到阿九身上,又移到韩三冬身上,“就是好样的。”
赵铁兰的嘴唇还咬着,咬得很紧,但她咬的不是嘴唇中间,是嘴唇的一角,左边的嘴角。那地方已经被咬出了一道白印子,松开的时候白印子变成红色,红色又变回嘴唇的颜色,整个过程大概两秒钟。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红了的眼眶在日光灯下看起来像涂了一层胭脂,和她苍白的脸形成对比。
走廊尽头传来机械师的声音,说通风管道的入口已经重新加固了,这次用了膨胀螺丝加电焊,焊了两层。韩三冬走过去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铁条,是焊剩下的一截,她把铁条在手里弯了一下,没弯动,扔在了墙根。
顾归晚转身往观察窗的方向走,经过赵铁兰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伸手把赵铁兰手里的钢管拿过来,钢管上的灰白色头发还在上面缠着,她用手指把那几根头发捏下来,头发在指尖断成了好几截,掉在地上。钢管递回去,赵铁兰接过,这次握的是右手,右手刚包扎完不太灵活,握了两下才握稳。
顾归晚继续往前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站着的人。赵铁兰站在第一道防线的位置,阿九站在第二道防线的位置,韩三冬在走廊深处站着,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了叼在嘴里,还是没有点。沈惊鸿的轮椅停在医疗区门口,轮辐上溅的那点黑色液体还没擦,干在上面了,像一小块油漆。居住区里面灯还亮着,苏胭从门口探出头来看了看,缩回去了,铁盒抱在怀里,盖子扣得很紧。林小枣的声音从居住区里传出来,很小声,在说什么没听清。
走廊的日光灯又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