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资清单摊在居住区的行军床上,纸张的边缘被风吹得卷起来,顾归晚用手指压住一角,另一只手拿着笔在纸上画圈。罐头那一栏她画了三个圈,每一圈都画得很重,笔尖戳破了纸,墨水渗到下一页。
“少了六盒。”她的声音不大,但站在旁边的陈默听见了,正在整理弹药箱的阿九也听见了。
陈默把平板电脑从夹克里抽出来,调出物资出入库记录,从昨晚到今天早上的每一笔都列在上面。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往下滑,滑到罐头那一栏停住,数字对了一遍又一遍,入库四百二十三,出库十九,剩余四百零四。但清单上写的是三百九十八。
“六盒。”陈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分发区的记录是今天早上发了十九盒罐头,十三个人,有六个人多领了一盒。但多领的六盒里有三盒是登记了的,另外三盒没有。”
顾归晚把笔放下。笔从行军床上滚下去,掉在地上,滚到赵铁兰脚边。赵铁兰弯腰捡起来,递给她,她没有接,赵铁兰就把笔放在行军床的床沿上。
“阿九。”顾归晚叫他。
阿九从弹药箱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子弹在数,他把子弹放进箱子里,拍拍手上的灰。
“去分发区看着。看看谁在发东西的时候手不规矩。”
阿九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走到分发区的位置停了。分发区在货架区和居住区之间的过道里,原来是一块空地,韩老太带人用几个铁皮柜围成了一个半封闭的空间,里面放了几张折叠桌和塑料凳,吃饭和领物资都在那里。
顾归晚没跟去。她坐在行军床上,把物资清单重新看了一遍,不是看数字,是看笔迹。每一笔出入库记录都是不同的人写的,字迹有工整的有潦草的,有圆珠笔的有铅笔的。她用指腹在纸上摸了一下,铅笔写的那行字被蹭花了,模糊成一片灰色。
十分钟后阿九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走得不快,但脚步很重,踩在地面上像在跺脚。他走到顾归晚面前,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是个手机,黑色的,屏幕碎了,但还能亮。
“李敏。”阿九把手机放在行军床上,“她在往自己包里塞罐头,两盒。我用手机拍了她塞的过程,她没发现。后来我翻了她的手机。”
顾归晚拿起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一个聊天界面,对方的备注是“顾家法务部”,最后一条消息是李敏发的,发信时间是今天凌晨四点二十三分,内容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仓库内部的结构——货架的位置、弹药箱的堆放点、居住区的入口,还有三个通风管道的出口位置,用红圈标出来了。
上一条消息是对方发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五分:“位置确认后发定位,尾款明天到账。”
再往上翻,是三天前的聊天记录。对方发了一个地址,是三江百货大楼的位置,下面附了一句话:“目标据点疑似此处,靠近并获取内部信息。”
顾归晚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手机壳是透明的,里面夹着一张超市的员工卡,照片上的人就是李敏,工号XS-0731。她把手机放回行军床上,站起来,朝分发区走过去。陈默跟在后面,阿九跟在陈默后面,三个人走成一排,脚步声在走廊里像心跳一样有节奏。
分发区的灯管换过了,新的,不闪了,亮得刺眼。
李敏站在折叠桌旁边,背包放在脚边,包的拉链拉到一半,露出来的那一截能看见里面塞着的东西——两盒罐头,一包饼干,一瓶矿泉水。她的超市工装外面套了一件韩老太发的棉袄,棉袄太大了,袖子卷了两折才露出手指。她的手指很白,指甲涂了淡粉色的甲油,甲油掉了几块,斑斑驳驳的。
顾归晚走到她面前的时候,李敏正在把一盒罐头从箱子里往桌上摆,看见影子落在桌面上抬起了头。她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变了——从专注到惊慌,从惊慌到强装镇定,再从强装镇定到堆出一个笑容。笑容的弧度很大,但嘴角在抖,右边的嘴角比左边抖得厉害。
“顾姐,我在整理——”
“背包打开。”顾归晚说。
李敏的笑容僵了。僵了大概两秒钟,嘴角的弧度慢慢降下来,降到最后变成一条直线。她的手从桌上收回来,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在裤腿上搓了两下,搓到指甲的边缘时停了一下。
“顾姐,这——”
阿九从她身后扣住了她的右手腕。力度不大,但扣的位置很准——手腕内侧的桡动脉处,拇指按在上面,能感觉到脉搏在跳。跳得很快,大概每分钟一百三十下。
韩三冬从仓库入口方向走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仪器,仪器的顶端有一根天线,天线的末端亮着一盏红灯,红灯在闪。她把仪器举到李敏面前,红灯闪的频率突然变快了,从一秒一下变成一秒两三下,嘀嘀嘀的声音从仪器里传出来,像心跳监护仪。
“定位信号源。”韩三冬把仪器收起来,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未发射状态,但信号一直在线。只要她按一下身上的某个按钮,仓库的位置就会发出去。”
顾归晚弯腰,把李敏的背包从地上拎起来,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桌上。两盒罐头,一包饼干,一瓶矿泉水,一件叠好的超市工装,一包纸巾,一个充电宝。背包最底层的夹层里有一个纽扣大小的圆形物体,银色的,背面有双面胶,粘在夹层的布料上。
韩三冬看了一眼那个银色圆片,用手捏了一下,放在耳朵边上听了听,又放回桌上。“GPS定位器,车载级别的,信号范围五公里。”
李敏的膝盖在发抖。不是站不住,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从膝盖一直抖到大腿,连带着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微微颤动。她的嘴唇张开了好几次,每次都想说什么,但每次都没说出来。喉咙里有一种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呼噜呼噜的。
“谁让你来的?”顾归晚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摊着从背包里拿出来的东西。
李敏的嘴唇终于动了。声音很小,小到像蚊子叫:“顾小姐……顾兰亭小姐。”
“什么时候?”
“去年八月。她找到我,说让我在超市打工,注意有没有一个锁骨下有胎记的女孩来找临期物资。如果有,就报告她,拍照片,录视频。她在顾家内部群里给我开了权限,我能直接跟顾家法务部对接。”
李敏的声音说到后面反而稳了,不是不害怕了,是怕到了一定程度之后那种过载的平静。她的眼睛看着桌上的东西,不看任何人。
“她给了你多少钱?”
“每个月五千。拍到胎记那天给了两万。进了仓库之后给五万,我还没收到。”
顾归晚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开相册,找到一张照片。照片是陈默从李敏手机里导出来的,就是那张凌晨四点二十三分发给顾家法务部的仓库结构图。她把屏幕转向李敏,李敏看了一眼,低下了头。
“这张照片,你什么时候拍的?”
“昨天晚上。你们都在睡觉的时候,我从居住区出来,用手机拍的。拍了七张,发了两张。”
韩三冬从迷彩服口袋里掏出李敏的手机,翻到相册,最近删除里面还留着五张没发的。照片的角度不一样,有的从高处拍的,有的从低处拍的,有一张拍到了顾归晚的行军床和床头放的那把格洛克。韩三冬把手机递给顾归晚,顾归晚接过,划了几下,把五张照片全部看了一遍。
“还有没有其他人?”顾归晚问。
李敏摇头。摇得很用力,头发甩到脸上又弹回去。“没有,就我一个。顾兰亭说人多了容易被发现,一个人就够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超市那种地方人来人往,最容易混进去。”
阿九的手还扣着她的手腕,脉搏还在跳,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但还是快,每分钟一百一十多下。
顾归晚把李敏的手机装进自己的兜里,把桌上那些从背包里拿出来的东西重新装回去,拉链拉好,背包放在李敏脚边。她转身对韩三冬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分发区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把她扔到三条街外的废弃超市门口。”
韩三冬点了点头,从腰带上取下一副塑料扎带,把李敏的双手绑在身前。绑的时候李敏没有挣扎,甚至主动把手伸出来,让韩三冬绑。扎带扣紧的时候勒进了手腕的皮肉里,她皱了皱眉,没有出声。
韩三冬拉着扎带的一端,带着李敏往仓库出口走。李敏的鞋子是超市发的工鞋,白色的帆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走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顾归晚,是看那张折叠桌,好像上面有什么东西她忘带了。桌上空了,背包也被她背走了,没什么可忘的。
韩三冬拽了一下扎带,她转过头,跟着走了。
阿九从兜里掏出卫生纸,擦了擦自己的手指。扣过李敏手腕的那只手,指腹上沾了一点她皮肤上的汗,他擦了,把卫生纸团成团扔进垃圾桶。纸团在垃圾桶边缘弹了一下,掉进去了。
走廊尽头传来地下车库卷帘门升起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卷帘门落下的声音。韩三冬的越野车发动了,引擎声从车库传过来,隔着好几道墙,听起来像远方在打雷。
顾归晚站在分发区,面前是那张折叠桌,桌上还有几盒没摆完的罐头。她把罐头摆进箱子里,一盒一盒地码齐,码了三层。码到最后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罐头盒的棱角,棱角很锋利,划了一下,不深,但渗出了一点血。她把手指放在嘴里含了一下,血止了,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指腹。
陈默从走廊走过来,平板电脑上的物资清单已经更新了,罐头那一栏的数字改成了四百零四。他把平板递给她看,她看了一眼,点了头。
“她走之前说了一句话。”陈默把平板收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她说顾兰亭手里还有一份仓库的平面图,不是她拍的,是顾家从别的渠道弄到的。”
顾归晚把折叠桌旁边的那箱罐头搬到货架上,放在最上面一层,踮着脚才能够到。放好之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着陈默。
“我知道。”
“你知道?”
“顾家能查到三江百货的租赁合同,合同上写的是顾兰亭的名字。他们有平面图不奇怪。”她走到货架区的最里端,从一个弹药箱上面拿起一个对讲机,按着通话键说了一句话,“三冬姐,扔完了回来的时候买点胶带,宽的。”
对讲机那头传来韩三冬的声音,只有两个字:“收到。”
顾归晚把对讲机放回弹药箱上,蹲下来,从箱子下面抽出几张纸,是李敏手机聊天记录的打印件。她把纸一张一张地铺在地上,用罐头压住四个角,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纸张边缘被通风管道里吹过来的风吹得微微翘起,她用脚踩住了,鞋底压着纸边。
阿九站在旁边,手里的匕首没出鞘,刀鞘在掌心一下一下地轻轻磕着。
走廊里的日光灯没闪,新的灯管很稳,白光照在货架上,把罐头盒上的商标照得清清楚楚。顾归晚站起来,把地上的纸收拢,叠成一个方块,塞进棉袄内兜里。
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顾兰亭。”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打招呼,“你的人我扔出去了。告诉她什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阿九以为那边已经挂了。然后顾兰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冷静,不像之前在宴会上哭喊的那个声音,也不像在记者会上磕头的那个声音。这个声音很冷,很平,像冰块在玻璃杯里滑动。
“归晚,你以为你赢了吗?”
“我从来没想过赢你。”顾归晚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从兜里掏出地下仓库的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我只是想让你活着看到自己输。”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钥匙在指间又转了一圈,这次没接住,掉在了地上,叮的一声弹了一下,滚到了货架下面。她弯腰捡起来,钥匙上沾了灰,她在裤腿上蹭了蹭,重新塞进兜里。
走廊的声控灯没灭,日光灯还亮着,白光把她的影子压得很短,缩在脚底下,像一滩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