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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尸潮前兆

上午七点的阳光从观察窗的铁栅栏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面上照出一排细长的光影。光影的形状和铁栅栏一模一样,像用尺子画出来的,边缘锋利得能割手。顾归晚站在那排光影中间,望远镜的带子在脖子上绕了两圈,镜筒贴着铁栅栏伸出去,镜头里的世界在微微晃动,不是她的手在抖,是整座城市在燃烧。

S市的天际线已经不存在了。高楼大厦的轮廓还在,但每一栋都在冒烟,有的是黑烟,有的是灰白色的烟,最高的那股从市中心的方向升起来,一直升到云层底部才散开,像一根连接天地的柱子。爆炸声每隔几分钟就传来一次,比昨晚更远也更闷,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

平板电脑在陈默手里震动,震个不停,像得了病。屏幕上的红点已经不是红点了,是一片一片的红色区域,从东北角开始,像泼墨一样往西南方向扩散,扩散的速度比昨晚快了好几倍,每一刷新红色就多出一大片。数字在屏幕顶部跳动着——求救信号数量已经突破了四位数,但还在增加,每秒钟都在增加。

“孙主席的电话。”陈默把平板递给顾归晚,屏幕上是一个卫星电话的来电界面,号码是幸存者联盟内部专用的加密频段。

顾归晚按了接听,开了免提。孙鹤亭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里有枪声,有喊叫声,有重物撞门的声音。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和他平时开会时一模一样,好像他不是被困在地下避难所里,而是坐在会议室的主座上。

“归晚,联盟总部被围了。地下避难所外面至少几百只丧尸,弹药只够撑六个小时。”

顾归晚没说话。她把望远镜从眼睛上拿下来,挂在脖子上,低头看着平板屏幕上的地图。联盟总部的位置在市中心偏西,距离地下仓库直线距离不到五公里,但路面距离是十一公里,中间要穿过三个丧尸密集区——一个是商业中心,末日第一天那里的人流量最大,感染人数最多;一个是医院,前世那里成了丧尸的孵化场;还有一个是学校,学生多,密度大,跑都没地方跑。

“我可以给你们送弹药。”她开口了,声音很平,“但不会派一兵一卒去送死。”

扬声器那边沉默了两秒钟。枪声近了,有人在喊“堵住左边的门”,声音很远,像是从走廊里传过来的。

“送弹药怎么送?”孙鹤亭问。

“陈默算过路线。”顾归晚看了陈默一眼,陈默已经把路线图调出来了,屏幕上用红线标出了一条从仓库到联盟总部的路径,红线被三个大红圈拦腰切成了四段,“地面走不通,全是密集区。但地下排水系统可以走,从仓库北边的井盖下去,沿着主管道往西,到联盟总部东南角的出口上来。全程四公里,地面上的丧尸影响不到。”

陈默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显示出一张地下排水系统的结构图。这是S市市政工程的老图纸,他在联盟的档案室里翻到的,纸已经发黄了,但线路画得很清楚。

“排水系统能走人?”孙鹤亭的声音里有了一丝不确定。

“能走。主管道高一米八,宽一米五,两个人并排走没问题。”顾归晚的声音很确定,因为她前世走过那条路。末世第一年的冬天,她从联盟的废墟里往外爬,爬的就是这条管道。管道的壁上全是青苔,滑得要命,她摔了三次,膝盖磕在水泥壁上,肿了一个月。

孙鹤亭沉默了。扬声器里只剩下枪声和撞门声,还有某个人在数子弹的声音——八、九、十,没了。

“条件呢?”孙鹤亭的声音从沉默中浮上来,像潜水的人露出头。

“联盟所有的末世情报网,对我永久开放。所有据点、所有线人、所有监控渠道,我要随时能调取任何信息。”

这笔交易她前世就想做了。联盟的情报网是S市最完善的,末日之前就在运作,末日之后成了各势力之间信息交换的中枢。如果能拿到这个网络的永久访问权,等于在整个S市装上了千里眼和顺风耳。前世她到死都没拿到这个权限,因为孙鹤亭只把这个权限给联盟的核心成员。

“十分钟。”孙鹤亭说。电话没挂,但那边的人声远了,他在跟身边的人商量。

顾归晚把望远镜重新举起来。镜筒里S市的天际线又变了一个样子,市中心那栋最高的大厦塌了半边,剩下的那半边歪着,像一个快要倒下的巨人。灰尘从塌陷的地方升起来,遮住了一大片天空,连阳光都变暗了。

电话那头重新传来孙鹤亭的声音,比之前更平静:“成交。陈默知道路,让他带人来接。联盟的情报网密码,他到的时候我给他。”

顾归晚挂了电话。

她转身从观察窗后面的弹药箱上跳下来,膝盖又响了一声。这次的响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站在三步之外的阿九都听见了,他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担心,但没说什么。

陈默已经在收拾东西了。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背包,往里面塞了几样东西——手电筒,备用电池,一卷绳子,一把匕首,两盒压缩饼干,一瓶水。他把背包的带子收紧,背在背上,拉链拉到头。

“阿九跟你去。”顾归晚说。

阿九从门口走过来,把手里的望远镜放在弹药箱上,从腰间抽出匕首检查了一下刀刃,又插回去。他的动作比前几天利落了很多,插回去的时候刀鞘的扣子一次就扣上了。

“再带两个机械师。韩家工坊的人熟悉地下管道的结构,她们以前改装过排水系统的图纸。”顾归晚走到武器区,从架子上拿下两把短管霰弹枪和四把手枪,放在桌上,“弹药多带,排水管道里空间窄,霰弹枪比步枪好用。”

韩三冬从弹药区站了起来。她坐在那里压了半个小时的弹匣,面前排着十几个压满的弹匣,整整齐齐的。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地上踩灭了,从桌上拿起两把霰弹枪,检查了一下枪膛和保险,递给陈默和阿九一人一把。

“管道里注意头顶。”韩三冬的声音很平,但语气比平时重了三分,“主管道的岔路口多,走错了就出不来了。跟紧陈默,他手里有图纸。”

陈默把图纸折了一下,塞进背包侧袋里。他拉开门,站在走廊里等阿九和两个机械师。两个机械师是韩老太的徒弟,一个叫刘姐,一个叫陈姐,都是四十多岁,穿着工装围裙,外面套了防弹背心。她们手里拿着工具——刘姐拿的是管钳,陈姐拿的是撬棍,但腰里都别了手枪。

四个人从走廊往地下车库的方向走,脚步声在管道的共振里变得很奇怪,像有很多人在走,又像只有一个人在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陈默回头看了顾归晚一眼,点了点头,转过去,身影消失了。

车库方向传来卷帘门升起的声音,然后是井盖被撬开的金属摩擦声,然后是人的身体滑进管道里的声音——衣服和管壁摩擦,沙沙的,像蛇在爬。

顾归晚站在观察窗后面,看着车库出口的方向,但她什么也看不见。那扇门关着,铁门灰扑扑的,把手上的油漆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的铁锈。

韩三冬走回来,从弹药区拿起一根新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从她嘴里吐出来,在日光灯下像一条灰色的带子,飘了两米才散。

“你觉得孙鹤亭能撑到他们到吗?”韩三冬问。

“能。”顾归晚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在安慰谁,是在陈述一个她前世已经验证过的事实。孙鹤亭这个人,别的不行,撑最行。前世联盟总部被围了三天三夜,他在里面撑了三天三夜,最后是自己走出来的,不是被救出来的。

她把望远镜举起来,对着车库的方向调了一下焦距。从观察窗看不到车库,只能看到地下仓库外面的那条巷子。巷子里没人,也没有丧尸,安静得像一幅画。巷口的垃圾箱倒了,垃圾散了一地,有塑料袋在风里飘,飘了两圈挂在了电线杆上。

远处又有爆炸声传来,这次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天花板上又掉下来一小块灰,这次落在顾归晚的头发上,灰白色的粉末粘在黑色的头发上,她用手拍了一下,粉末散了,像头皮屑。

平板电脑的屏幕又亮了。不是陈默的那台,是备用机,放在弹药箱上面。屏幕上的求救信号还在增加,已经突破了六千,数字每刷新一次就跳几百。顾归晚看了一眼,把屏幕按灭了。

韩三冬把烟抽完了,烟头在地上踩灭,捡起来丢进垃圾桶。她走到武器区,拿起一把步枪,拉了一下枪机,听了听声音,放回去。又拿起另一把,同样的动作。

“归晚。”她叫了一声。

“嗯。”

“你不救他们是对的。外面已经全乱了,出去一个死一个。”

顾归晚没有回答。她的望远镜还对着巷子,巷口那棵歪脖子树的树枝上挂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在呼吸的生物。

阿九走后还不到十分钟,地下管道里应该还没走多远。顾归晚在心里算了一下路线——从仓库北边的井盖下去,走到主管道需要十五分钟,从主管道到联盟总部的地下出口需要四十分钟,来回至少两个小时。两个小时里他们要在黑暗的管道里走,头顶是丧尸踩过的地面,脚下是几十年的淤泥和污水。

她把望远镜从眼前拿下来,挂在脖子上,镜筒的橡胶圈在她衣领上蹭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圆印。

韩三冬从架子上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盖子没拧紧就放回去了,矿泉水从瓶口渗出来,在架子上流了一小滩。她没注意,转身去整理弹药箱了。

顾归晚走到架子旁边,把瓶盖拧紧了,用袖子擦掉了那滩水。水在水泥架面上洇开了,留下一块深色的湿痕,湿痕的形状像一张地图,怎么看她都觉得像S市。

她又站回了观察窗前,把望远镜举起来,这次没有看远处,只看了巷口那棵歪脖子树。树枝上的塑料袋还在飘,风比刚才大了,塑料袋的提手在树枝上绕了两圈,怎么也吹不掉。

头顶的日光灯突然闪了一下,电压不稳。闪完之后没灭,但光线暗了一点,大概暗了百分之十的样子,能看出来,但不说也注意不到。韩三冬抬头看了一眼灯管,骂了一句,继续压子弹。

顾归晚的右手从望远镜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碰了碰腰间的匕首。刀鞘的扣子是扣好的,她用手指按了一下,扣子弹开了,她又扣回去,弹开又扣回去,反复了三次。扣子弹开的声音很小,每次都不一样,第一次脆,第二次闷,第三次介于两者之间。

走廊深处传来苏胭的声音,她在问沈惊鸿能不能再要一盒罐头,说小年饿了。沈惊鸿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然后是脚步声,去拿罐头的脚步声。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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