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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顾家投靠

韩三冬的巡逻队是在上午九点零三分发现顾远樵一行的。地下仓库周围三百米范围内的街道她已经摸过一遍了,哪条巷子通哪条巷子,哪个墙角能藏人,哪个井盖下面是空的,她都让阿九画在了纸上。巡逻路线分三班,每班两个人,一个负责看前面,一个负责看后面,每隔十五分钟用对讲机报一次平安。

“归晚,东面来了一队人,十一个,离入口三百米。”对讲机里传来韩三冬的声音,背景里有风在吹,呼呼的,“领头的你猜是谁。”

顾归晚站在观察窗后面,把望远镜转向东面。镜筒里先看到的是那棵歪脖子树,然后是被风吹起来的塑料袋,然后是巷口那根电线杆,最后才是那队人。

走在最前面的人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西装破烂,上面全是灰和泥,领带不见了,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晒出的红印子。脸是脏的,灰和汗混在一起,在脸上结成一块一块的污渍,但那张脸的轮廓她不会认错。顾远樵走得很快,快到后面的人跟不上,他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等了又急,急了又走,整个人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

顾衍之跟在他后面,西装外套没了,白衬衫的袖口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金丝眼镜的左镜片碎了,裂成了几块但没掉,还嵌在镜框里,像一张蜘蛛网。魏浮云走在顾衍之后面,套装撕了好几个口子,用丝巾绑了一下,头发散了,从发髻里掉出来一大缕,挂在脸旁边,风一吹就飘。她怀里抱着那个LV包,但包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形状不对,不是包的形状,是里面东西的形状——方方正正的,像是罐头。

周桂兰被人推着走在最后面。轮椅的轮子上全是泥,老太太的紫红色旗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脏得发黑,脸颊上有一道干了的血迹,从颧骨划到下巴,像一条红色的蚯蚓。她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是一种浑浊的、看不清东西的茫然,像一盏灯的油快烧完了,火苗在晃,随时会灭。

顾归晚把望远镜从眼睛上拿下来,挂在脖子上,转身走下观察窗的台阶。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战术服的裤腿在脚踝处堆了一小截,走路的时候蹭来蹭去。

会客区在居住区和货架区之间,原来是一块堆杂物的空地,昨天清理出来摆了一张长桌和几把折叠椅。长桌是用两块木板拼的,中间有条缝,缝很大,能塞进去一根手指。顾归晚坐在长桌的一头,面朝入口的方向,面前放着一台录音器,和上次审讯刺客用的是同一台。她按了一下录音键,红灯亮了,磁带在里面转,嗡嗡的。

韩三冬站在入口外面,步枪挂在肩上,枪口朝地,但她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枪托三寸远。她看了顾归晚一眼,顾归晚点了头,韩三冬朝身后挥了一下手,四个人从入口两侧走了出来,两男两女,都是韩家工坊的机械师,穿着防弹背心,手里拿着武器。

顾远樵在入口外十米的地方停了。

他看见顾归晚坐在长桌后面,看见她面前那台录音器,看见她腰间别着的匕首和手边放着的格洛克。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冷,是那种所有退路都被堵死之后只剩下最后一条路可走时的生理反应。他的膝盖弯了,先是一个膝盖着地,然后是另一个,整个人跪在了水泥地面上。

额头磕在地上的声音很闷,像锤子砸在沙袋上。

“归晚,顾家完了,只有你能救我们。”

他的声音是哑的,不是装出来的那种哑,是真的一夜之间喊哑了的那种。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粗糙的沙沙声,像砂纸在磨木头。

顾衍之跟着跪了。他跪得比顾远樵慢,犹豫了大概一秒钟,但最终还是跪了。双膝着地的时候碎掉的左镜片从镜框里掉了一小块出来,落在地上,他没有捡。魏浮云跪得最慢,她抱着那个鼓鼓囊囊的LV包站在最后面,膝盖弯了两下都没弯下去,最后是旁边的保镖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才跪下去的。

周桂兰没有跪。她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停在入口外面,老太太的眼睛看着顾归晚,嘴唇动了几下,但声音太小了,被风吞掉了。

顾归晚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长桌上,手指交叉。录音器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在眨。

陈默从会客区角落走出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走到顾远樵面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顾家一家。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什么变化,但读规则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号,大到走廊里的灯管都在震。

“基地规则:第一,所有武器和通讯设备必须上交,违者驱逐。第二,按劳分配,不劳动者不得食。杀一只丧尸,换一盒肉罐头。修一堵墙,换一袋米。搬运物资十箱,换一瓶水。第三,违反基地安全规定者,第一次警告,第二次驱逐。以上规则适用于所有人,不分身份高低。”

顾远樵跪在地上,额头上的灰蹭了一脸,他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红得像要滴血。

“杀一只丧尸换一盒罐头?”他重复了这句话,声音里的沙哑更重了。

“嫌少可以不做。”顾归晚的声音很平,和念一条超市促销信息没什么区别,“不做的,滚出去。”

顾远樵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点了头。他点头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暴了起来,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耳后,一根一根的,像树根。

韩三冬从入口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机械师,一人手里拿着一个金属探测器。她们从顾远樵开始,一个一个地搜。顾远樵身上搜出来一把折叠刀、一部手机和一个充电宝。顾衍之身上搜出来两部手机、一个平板电脑和一把车钥匙。魏浮云身上搜出来两万现金、一部手机和一瓶没开封的香水。保镖们身上的东西更多,光是手枪就有四把,还有两把电击器和一把弩。

搜到魏浮云的时候,韩三冬把她的LV包拿过来,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倒了一地。不是钱,不是化妆品,是罐头。六盒午餐肉罐头,两包饼干,一瓶矿泉水,还有一包湿巾。罐头从包里滚出来,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了顾衍之的膝盖旁边。顾衍之低头看着那盒罐头,罐头盒上印着一头猪,他看着那头猪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头转开了。

金属探测器在魏浮云身上响了两次,一次在手腕,是翡翠镯子,一次在脖子,是钻石项链。韩三冬让她摘了,魏浮云的手在发抖,摘镯子的时候摘了三次才摘下来,镯子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没有碎。韩三冬弯腰捡起来,放在旁边的一个塑料箱子里,项链也放进去,盖子盖上。

搜完东西之后,韩三冬朝顾归晚点了头。

“进去吧。”顾归晚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最外层,入口旁边的临时隔间,三个人一间。今天下午开始分配工作。”

顾远樵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坐麻了,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顾衍之扶了他一把。他站稳之后没有看顾归晚,低着头往入口走。走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顾衍之跟在他后面,碎掉的镜片在脸上反着光,把他的眼睛分割成了好几块,看不清表情。魏浮云最后一个走的,她弯腰把地上的罐头捡起来,一个一个塞回LV包里,包更鼓了,拉链拉不上,她把拉链拉到头,卡在一盒罐头的角上,怎么都拉不动。

周桂兰的轮椅被推着从入口进来,轮椅的轮子在门槛上卡了一下,推轮椅的保镖用力抬了一下才过去。轮椅经过顾归晚身边的时候,老太太的手突然从轮椅扶手上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衣角。

那只手上的老年斑比上次在宴会上看到的更多了,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下面的血管。手指的关节肿大了好几圈,指甲是灰白色的,有几个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甲床。她的手指攥着顾归晚黑色战术服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顾归晚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周桂兰的嘴唇在动,动了很久才发出声音。声音不大,沙哑的,像很久没有喝水的人第一次开口说话。

“孩子,你瘦了。”

顾归晚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宴会上的不一样了。宴会上的眼睛是精明的、算计的、审时度势的。这双眼睛是空的。不是冷漠,是空,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什么都没有了。

她伸手,把周桂兰的手指从衣角上一根一根地掰开。

掰开的时候老太太的手指没有用力,也没有松,就那么攥着,像一截枯树枝长在了衣角上。掰到最后一根的时候,衣角被攥出了几道褶皱,顾归晚用手把褶皱抚平了,抚了两下,没有抚平,有一道最深的还在。

轮椅被推走了,轮子碾过地面上的一道裂缝,颠了一下,周桂兰的头歪了歪,但没有回头。她看着前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铁门,眼神还是空的。

顾归晚站在会客区,手指还在抚那道褶皱。抚着抚着停了,手垂下来,垂在身侧,手指碰到了腰间的匕首。她低头看了一眼战术服的衣角,褶皱还在,颜色比周围深了一点,像被汗浸过。

陈默从角落里走过来,平板电脑上显示着顾家资产的清单,他在上面划掉了好几项——所有的现金、股票、不动产,都在这两天里被丧尸潮吞掉了,剩下的不到原来的百分之五。

“他们交上来的东西,怎么处理?”

“武器入库,通讯设备拆掉电池,统一存放。”顾归晚转身走回长桌边,把录音器关了,磁带弹出来,上面写着编号024,她放进了桌子抽屉里。“明天开始给他们排班。顾远樵去修墙,顾衍之去搬运物资,魏浮云去帮忙做饭。”

“周桂兰呢?”

顾归晚把抽屉关上,抽屉的锁扣弹了一下,咔嗒一声。

“她不用干活。但每天的配给减半。”

走廊尽头传来临时隔间的门被关上的声音,嘭的一声,然后是沉默。那种沉默比声音更有存在感,压在整个地下仓库的上方,像一块看不见的石头。

韩三冬从入口走进来,步枪已经放下了,换成了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烟嘴被她咬扁了,像个被踩过的吸管。

“归晚,你真打算让他们住这里?”

“他们有手有脚,能干活。”顾归晚走到货架区,从上面拿下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基地需要人。外面能活下来的人越来越少,每一个劳动力都不能浪费。”

她把水瓶放回去,盖子没拧紧,瓶子歪了一下,但没有倒。

韩三冬站在她身后,没说话,把嘴里的烟拿下来看了看,烟嘴上的咬痕更深了,她用手指把咬痕捋了捋,捋不平,索性丢了。烟头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落进垃圾桶里。

走廊里有人在哭,声音很小,从临时隔间的方向传过来。听不清是谁在哭,也听不清是男是女,但那哭声很压抑,像是用被子捂着嘴在哭。哭了大概一分钟左右就停了,停在一声短促的倒吸之后,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巴。

顾归晚走回观察窗前,把望远镜举起来,对着东面的方向调了一下焦距。巷子口没人了,顾家来时的脚印还在,一串一串的,从巷口一直延伸到仓库入口。脚印很深,踩得路面上的灰尘都翻了起来,像一条灰色的虚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衣角。褶皱还在,那道最深的还在,她用手又抚了一下,抚不掉了。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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