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胭是第一个闻到的。
她蹲在排水系统检修口外面,手里举着手电筒,光束在管道和墙壁之间扫来扫去。韩三冬让她负责检查这一段的管道接口,因为她的个子最小,能钻进那些成年人进不去的缝隙。她的高烧已经退了两天了,但脸色还是偏白,嘴唇没什么血色,防弹背心套在她身上大得像一件袍子,肩带缝短的那截还是没拆,勒得她肩膀有点歪。
手电筒的光停在了管道接口处。
那个接口在检修口最里端,靠近墙壁的地方,平时没人会注意到。但苏胭注意到了,因为那里的气味不对。消毒水的味道她闻了三天了,地下仓库的水里一直有那股味道,韩老太说是自来水厂加的氯,末日后浓度不稳,有时候重有时候轻,但不管重还是轻,都是同一种气味。今天这个不是。
是一种更刺鼻的、像烧焦的橡胶和酸醋混在一起的味道,闻一下鼻子就发酸,想打喷嚏。
她把手电筒咬在嘴里,空出两只手去摸那个接口。接口上有新鲜的工具痕迹——管钳夹过的印子,金属表面被刮花了,露出下面银白色的新茬,和周围氧化发暗的旧痕迹形成了明显的对比。她用手指摸了一下,刮花的边缘很锋利,割了一下她的指尖,不深,但渗出了一点血。
苏胭把手电筒从嘴里拿下来,转身跑回了仓库。她跑得很快,防弹背心在她身上拍打着她的肋骨,啪啪地响。她跑到医疗区的时候喘得说不出话,指着外面,嘴唇在动但声音没出来。
沈惊鸿坐在轮椅上,正在整理医疗架上的药品。她看了苏胭一眼,把手里的一盒抗生素放下,从轮椅侧面的袋子里抽出一套水质检测试纸。
“带我去。”
苏胭推着沈惊鸿的轮椅往检修口跑。轮椅的轮子在水泥地面上颠簸,沈惊鸿右手握着扶手,左手拿着试纸盒,试纸盒在她手里晃来晃去,她用手指按住盒盖防止它弹开。到了检修口,她拿起苏胭递过来的水样——苏胭用一个矿泉水瓶从管道接口处接了一瓶,水看起来是清的,没有颜色,和普通自来水没有区别。
试纸浸进去的时候变化很快。第一根试纸遇水就变成了深紫色,紫色在五秒钟之内扩散到了整根试纸,颜色深得发黑。第二根试纸变成了暗红色,红色从浸入的一端往上蔓延,像血在往上爬。第三根试纸没有变色,但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气泡,气泡破掉之后留下一个个小坑,试纸的表面变成了蜂窝状。
沈惊鸿把三根试纸举在眼前,看了一会儿,放下。
“工业毒剂。高浓度。饮用后两小时内器官衰竭,没有特效药。”她的声音很平,但握着试纸的手在微微发抖,试纸的边角被她捏皱了,折了一道痕。
韩三冬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弹药区擦枪。她把步枪放下,从架子上拿了一个干净的玻璃瓶,走到检修口,从管道接口处又接了一瓶水样,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水是清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她把瓶盖拧紧,塞进迷彩服口袋里,从腰带上抽出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
“带路。”她对苏胭说。
苏胭走在前面,手电筒的灯光在前面晃来晃去,照亮了管道壁上滑腻腻的青苔和地面上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污水。韩三冬跟在后面,靴子踩在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水花溅到裤腿上,她没在意。
沿着管道走了大概三百米,到了一个废弃的泵房。泵房的门半开着,门上的锁被撬开了,锁鼻歪在一边,上面的螺丝有两个不见了,剩下一个挂在那里,摇摇欲坠。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是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画着不规则的圆。
韩三冬推开门的时候,小李正蹲在地上收拾东西。
她面前摆着两个大号塑料桶,桶盖打开着,里面的液体已经用掉了大半,只剩下桶底薄薄一层,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她手里拿着一个注射器,正在从最后一个瓶子里抽取液体,针管里的液体是无色的,和水的样子一模一样。
门开的声音让她抬起了头。
韩三冬的枪口指着她的脸,距离不到两米。在这个距离上,手枪不需要瞄准,随便扣扳机都能打中。小李的嘴唇张开了,注射器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针头摔弯了,里面的液体流出来,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摊。
“别杀我——是顾兰亭让我来的。”小李的声音又尖又脆,像玻璃碎掉的声音,“她给了我十万,让我往你们的水里加东西。她说不加就杀了我全家,我没办法——”
韩三冬没说话。她从地上捡起那个弯了针头的注射器,又看了看那两个大号塑料桶,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顾归晚的号码。
“找到了。是那个超市导购。东西是工业毒剂,三个桶,两个已经空了。”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小李,小李在发抖,抖得很厉害,牙齿在打架,咯咯咯的。“她说是顾兰亭指使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把她带回来。毒水不要倒,装进桶装水里,发给顾家外居住区的那批。”
韩三冬挂了电话,从泵房的角落里找到了三个没开封的桶装水,十九升的那种,塑料桶的外包装上印着某某纯净水的字样。她把桶装水的盖子拧开,用小李留下的塑料桶把毒水灌进去,灌了整整三桶。灌的时候她的动作很慢,很稳,一滴都没有洒出来。灌完之后把盖子拧紧,摇晃了几下,让毒水和纯净水充分混合。水在桶里晃荡的声音很闷,像有人在桶里叹气。
小李蹲在墙角看着这一幕,眼睛里全是恐惧,瞳孔缩得很小,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她的裤子湿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湿的,水渍在水泥地面上慢慢扩散开来,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韩三冬把三桶毒水搬到推车上,用一块帆布盖住,然后把小李从地上拽起来,塑料扎带绑住她的双手。这次绑得比上次紧得多,扎带勒进了皮肉里,小李的手腕很快就肿了起来,皮肤变成了紫色。
“走。”
仓库会客区里,顾归晚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放着十二瓶矿泉水,每一瓶的盖子都拧开了。沈惊鸿坐在旁边,轮椅的扶手旁摆着那套水质检测试纸,她用过了,每一瓶都测过,十二瓶里有三瓶是毒的。
韩三冬推着推车走进来,掀开帆布,露出下面的三桶水。桶身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顾家外居住区”几个字,是陈默昨天打印的,字体是黑体,加粗。
“都弄好了。”韩三冬把推车停在角落里,从兜里掏出那瓶从泵房接回来的水样,放在长桌上,“这个留样,以后有用。”
顾归晚拿起那瓶水样,举到眼前看了看。水很清,和普通的水一模一样,什么也看不出来。她把瓶子放下,从桌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倒掉了一半,又拧回去,放在旁边。她重复这个动作做了十二遍,十二瓶水倒了六瓶,剩下的六瓶原封不动。
“小李呢?”
“关在杂物间。”韩三冬点了根烟,抽了一口,烟雾从她嘴里吐出来,在日光灯下飘散,“哭了一个小时了,嗓子哑了,还在哭。”
顾归晚站起来,走到杂物间门口,隔着门听了听。里面确实有哭声,很小,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时的杂音。她没有开门,转身走回了会客区。
“让她回去复命。”
韩三冬的烟掉在了地上。
“跟顾兰亭说,毒投成了,我们喝了不少,已经有人倒下了。”顾归晚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手放在长桌上,手指交叉,“她会信的。她这种人,只相信别人跟她一样下作。”
韩三冬弯腰把烟捡起来,烟头已经灭了,她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她看了顾归晚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佩服,不是担心,更像是确认——确认自己跟对了人。
小李被从杂物间里带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太站得住了。她的双腿在发抖,站都站不稳,两个机械师架着她才勉强站住。她的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混在一起,在脸上结成了一层亮晶晶的膜。
“告诉她,投毒成功了。水源被污染,基地里已经有人开始呕吐和腹泻,顾归晚本人也出现了中毒症状。”顾归晚站在她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她让你怎么说,你就怎么说。说完了她会放你走,但你不能回这里了。再回来,我不会让三冬姐绑你。”
小李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点了点头。她的脖子僵硬,点头的动作不像点头,更像是下巴在被什么东西往上推。
韩三冬把小李的扎带剪断了,手腕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勒痕,紫黑色的,肿得很高。小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勒痕,疼得倒吸了一口气,但没出声。她被两个机械师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挣扎了一下,回头看顾归晚,嘴巴张开了又合上,最终什么都没说,被架走了。
两个小时后,顾兰亭的消息到了。
不是电话,不是消息,是人来的。
十二个保镖,清一色黑色战术服,防弹背心,手持自动步枪,排成两列纵队,从东面的巷口鱼贯而入。他们的动作很专业,队形保持得很好,前后间距一致,每个人的枪口指向不同的方向,覆盖了所有可能被伏击的角度。走在队伍最后面的是顾兰亭本人,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她的右手露在外面,手腕上那道咬痕还在,结了痂,暗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韩三冬在观察窗后面数了人数。十二个保镖,加上顾兰亭,十三个。
“桶装水已经放在外居住区的饮水机上了。”阿九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望远镜,镜筒对准了那队人,“他们进来就会喝。”
十二个保镖进入外居住区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环境。他们看了一圈,没发现异常,第二件事就是找水。走了两个多小时的路,每个人都渴了。桶装水就摆在饮水机上,桶身上的标签写着“顾家外居住区”,盖子封得好好的,压下去了,水龙头里的水流出来,清亮的,无色无味。
第一个喝的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保镖,个子最高,肩膀最宽。他接了满满一杯,仰头一口气喝完了,喉结上下动了七八下。第二个喝的是队伍里唯一的女保镖,她喝得慢,小口小口地抿,但喝了整整两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十二个人全喝了,喝得最多的喝了三杯,最少的也喝了半杯。
顾兰亭没有喝。她站在外居住区的门口,没有进去,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帽檐下面的眼睛在观察四周。她在等,等里面的人出来告诉她一切安全。
第一个保镖是在喝完水后第三十七分钟倒下的。
他的身体先是晃了一下,像站不稳,然后双腿软了,膝盖弯曲,整个人往下坠。他想用手撑地,但手也不听使唤了,手指伸不直,握不成拳,就那么半曲着悬在空中,像鸡爪。他的嘴张开了,想喊,但声音出不来,喉咙里只有一种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水在管子里流动。嘴角开始流口水,口水是白的,但里面夹着血丝,血丝越来越多,口水变成了粉红色。
第二个倒下的比他晚两分钟。第三个和第四个几乎是同时倒的,一个往前扑,一个往后仰,往前扑的那个脸撞在地上,鼻梁断了,血从鼻子里涌出来,和嘴角的粉红色口水混在一起,在地上流成了一摊。
十二个人,在四十分钟内全部倒下了。
他们倒在外居住区的地面上,有的躺着,有的趴着,有的侧卧着,姿势各不相同,但症状都一样——四肢抽搐,口吐粉红色液体,瞳孔放大,对光没有反应。有两个人已经开始大小便失禁,裤裆湿了一大片,骚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在封闭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顾兰亭站在门口,终于动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看清了里面的景象,又退了一步。她的帽子歪了,露出额头,额头上有汗,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在她的人中那里聚成了一滴,她没有擦。
顾归晚站在会客区的高处,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外居住区。她的位置比顾兰亭高了三米多,从这个角度看下去,顾兰亭像一个小人国的玩偶,被放在了一个她不该进来的地方。
“顾兰亭。”顾归晚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不大,但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了好几次,“你的人现在全废了。你还有几个人可以派?”
顾兰亭抬起头,看见了顾归晚。她们之间隔着一个外居住区的距离,大概二十米,二十米的地面上躺着十二个抽搐的保镖,他们的枪散落在地上,没人捡。
冲锋衣的帽子从顾兰亭头上滑落,露出她完整的一张脸。那张脸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气色的问题,是结构的问题——颧骨高了,脸颊凹了,眼窝深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干了。手腕上的咬痕结的痂裂开了,渗出了新的血,血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淌,滴在地上。
“你怎么知道的?”顾兰亭的声音没有发抖,语气甚至比之前冷静,但那种冷静是假的,是人在极度恐惧时产生的一种虚假镇定,像一个掉进水里的人假装自己会游泳。
顾归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从高处走下来,一步一步,脚步不快,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她停了,站在那里,和顾兰亭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十米。
“带着你的人,滚。”顾归晚的声音很平,“回去告诉周鹤鸣,他的女儿还在我手里。想要活的,拿情报来换。”
顾兰亭的眼皮跳了一下。那是她今天第一个真实的微表情——不是装出来的楚楚可怜,不是演出来的冷静镇定,是真正的、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她知道了。顾归晚知道了周鹤鸣是谁,知道了他是她的生父,知道了换婴计划的全部。
她转身跑了。
跑的时候冲锋衣的下摆飘了起来,露出腰间别着的一把手枪,枪柄是木纹的,和黑色的衣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没有回头,跑出了仓库入口,跑进了巷子,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风里。
顾归晚站在外居住区的入口,低头看着地上的十二个保镖。他们的抽搐已经变慢了,粉红色的口水不再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红色的、更粘稠的液体,从嘴角慢慢溢出,在脸颊上留下两道像眼泪一样的痕迹。
“把他们的武器收了。”她转身对韩三冬说,“人扔出去,扔到顾兰亭能找到的地方。留活口,他们的供词以后有用。”
韩三冬点了头,开始指挥机械师们清理现场。武器一把一把地从地上捡起来,自动步枪、手枪、匕首、电击器,装在塑料箱子里,盖子盖上,贴上标签——“顾兰亭保镖队缴获”。人一个一个地拖出去,拖到巷口,沿着墙根排成一排。
沈惊鸿坐着轮椅从医疗区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消毒液,对着外居住区的地面喷了一圈。消毒液的气味很重,盖住了血腥味和骚味,整个空间里只剩下刺鼻的氯味。
顾归晚站在会客区的高处,看着最后一个人被拖出去。巷口的阳光照在那排昏迷的保镖身上,把他们黑色的战术服晒得发烫。她转身走回了观察窗前,把望远镜举起来,对着东面的方向调了一下焦距。巷口没有人了,顾兰亭已经跑远了,只剩下那排保镖躺在墙根下,像一堆被丢弃的货物。
她把望远镜从眼睛上拿下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几个新的倒刺,她用牙咬掉了一个,咬得有点深,出了血。血珠很小,她用拇指按了一下,血止住了,但手指上留下了一个红点,像被针扎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