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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巾帼首战

下午两点,阳光从观察窗的铁栅栏缝隙里射进来,在地上切成一条一条的光带,像老虎身上的斑纹。顾归晚站在第一道防线后面,把步枪的枪托抵在肩膀上,枪口朝地,手指放在扳机护圈外面。她的眼睛看着入口的方向,那扇铁门关着,门闩插着,铁门表面坑坑洼洼的,全是以前撞击留下的凹痕。

对讲机里传来苏胭的声音,从观察窗的位置传下来,很轻,像鸟叫:“东面巷口,看到人了,很多,至少有二十个。”

赵铁兰站在顾归晚右侧,手里的钢管改了,韩老太在上面焊了三根铁刺,顶端那根最长,像矛头一样尖。钢管握在她手里已经不抖了,右手握柄,左手扶杆,站姿很稳,重心压得很低。她右臂上的伤口昨天拆了线,纱布拆掉之后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疤痕还没长好,但已经不疼了。

周糖站在赵铁兰左侧,手里的菜刀改了,韩老太把刀焊在了一根一米长的铁管上,做成了一把长柄刀。刀身还是菜刀的样子,方方正正的,刀刃磨得发亮,在灯光下反着光。她的妹妹小年留在居住区里,沈惊鸿在看着她,所以她今天的手没有在拍任何人的背,两只手都握在刀柄上,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林小枣蹲在第二道防线的掩体后面,掩体是几个沙袋垒起来的,沙袋是从附近的建筑工地运来的,每个都有四五十斤重,她和赵铁兰一起搬了二十多个,搬完手臂肿了两天。她手里的小型弩是韩老太用三天时间改装的,射程从二十米增加到了五十米,弩箭是机械师们自己削的,用的是钢条,箭头磨尖了,涂了黑色的漆,不反光。

“第一波到了。”苏胭的声音又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是丧尸,大概三十只,后面跟着人。人是穿黑色衣服的,有枪。”

铁门被撞响的时候,声音很大,像有人在外面用锤子砸。第一下铁门纹丝不动,第二下铁门震了一下,第三下的时候门闩的位置开始有灰掉下来。韩三冬在仓库顶层通风管道出口已经就位了,狙击步枪的枪管从通风口伸出去,她用对讲机说了三个字:“能看见。”

铁门被撞开的时候,不是整扇倒的,是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缝越来越大,然后一只灰白色的手从缝里伸了进来,指甲很长,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那只手在门缝里摸索着,摸到了门闩的位置,但它的手指不灵活,摸了好几下都没摸到。

赵铁兰动了。

她走到门前,举起钢管,钢管顶端的铁刺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她瞄准了那只手的手腕,砸了下去。铁刺扎穿了手腕,把那只手钉在了门板上。灰黑色的液体从伤口处喷出来,溅在赵铁兰的防弹背心上,她没躲,拔出钢管,退回了原位。

手还钉在门上,但那只丧尸已经不动了。

门被彻底撞开了。不是被丧尸撞开的,是有人在后面用炸药炸的。爆炸声很响,铁门从门框上飞了出去,砸在地上,扬起一大片灰尘。灰尘还没散去,丧尸就从灰尘里冲了出来,不是一个两个,是一群,灰白色的皮肤,浑浊的眼睛,张开的嘴里全是黑色的牙齿。它们跑得不快,但数量多,涌进来的样子像洪水漫过堤坝,挡都挡不住。

“第一道防线,放近了打。”顾归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在对讲机里听见了。

林小枣的弩箭是第一个射出去的。箭头从丧尸群的空隙里穿过去,精准地扎进了最前面那只丧尸的左眼。眼珠被箭头挤爆了,黑色的液体从眼眶里喷出来,丧尸的脚步没停,但方向偏了,歪歪扭扭地撞在了墙上,头骨在墙上磕了一下,碎了一块,倒下了。

第二箭射的是同一只丧尸后面的那只,这次射的是喉咙。箭头从脖子前面穿进去,从后面穿出来,丧尸的脖子被射穿了,头歪向一边,但身体还在往前冲,冲到赵铁兰面前三步远的时候才倒。

丧尸和雇佣兵几乎是同时到的。雇佣兵跟在丧尸后面,用丧尸当肉盾,人在丧尸之间的缝隙里穿行,开枪射击。子弹打在沙袋上,噗噗噗的,沙袋里的沙子从弹孔里流出来,在地上堆成一个个小沙堆。

赵铁兰的反击很直接。她从掩体后面冲出来,钢管横扫,铁刺扎进了一只丧尸的太阳穴,她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块灰白色的头骨碎片,碎片掉在地上,像碎了的鸡蛋壳。第二下砸在一个雇佣兵的肩膀上,铁刺扎穿了他的防弹背心,他惨叫了一声,枪掉了,人往后倒,撞到了后面的丧尸,两个一起摔在了地上。

周糖的长柄菜刀砍的是丧尸的脖子。刀刃砍在颈椎上,砍不断,卡住了,她用力拔了两下才拔出来。拔出来的第二刀她换了目标,砍的是膝盖。刀刃砍在膝盖骨上,骨头碎了,丧尸跪了下去,她第三刀砍在丧尸的头顶,刀身没入了一半,拔不出来了。

她放弃了那把刀,从腰间抽出韩三冬给她备用的匕首,继续砍。

雇佣兵突破了第一道防线。他们从丧尸的尸体上跨过来,从沙袋上翻过来,从侧面绕过来。顾归晚开了第一枪,子弹击中了一个雇佣兵的大腿,他摔倒了,后面的同伴踩着他的身体冲了过来。第二枪击中了另一个雇佣兵的胸口,防弹背心挡住了,他退了两步,又往前冲了。

“第二道防线,退。”顾归晚在开枪的间隙说了这句话。

沈青瓷的指挥在这时候起了作用。她从第三道防线跑上来,一只手推着周糖的肩膀让她往后退,另一只手拉着林小枣的衣领把她从掩体后面拽起来。“往我这边退,别回头,我数到三你们再开枪。”她的声音很大,大到盖过了枪声和丧尸的嘶吼声,每个人都能听见。

苏胭从观察窗报告了敌人的位置:“十二点钟方向,三个雇佣兵,正在翻越沙袋。十点钟方向,一个头目模样的人在指挥,戴红色臂章。”

韩三冬的狙击枪响了。枪声从仓库顶层传下来,像一道炸雷。那个戴红色臂章的雇佣兵头目的脑袋从中间裂开了,不是爆头,是精准地从眉心射入,从后脑勺穿出,子弹带着血和碎骨飞出去,打在了他身后的墙上。他的身体站在原地停了两秒钟,然后像一截被锯断的木头,直直地倒了下去。

雇佣兵的阵脚乱了。没有了指挥官,他们的进攻失去了协调,有人还在往前冲,有人已经开始后退,有人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丧尸没有这个问题,它们只知道往前,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踩过去,踩不过去的就爬。

阿九从废墟里钻了出来。

他潜伏的位置在仓库外围的东南角,从一个下水道井盖下面出来的,身上全是泥和污水,但手里的匕首是干净的,他出来之前用布擦过了。他从敌人的背后接近,第一个人被他从身后捂住嘴巴,匕首从颈侧插进去,无声无息。第二个人听到动静转过头,阿九的匕首已经在他喉咙上了。第三个人在装子弹,没注意到背后有人。

五个人,不到两分钟。

雇佣兵的数量在迅速减少。二十个人,被韩三冬狙掉了三个,被阿九杀了五个,被顾归晚和赵铁兰干掉了四个,剩下的八个人已经开始溃逃了。但他们跑不掉——阿九已经把退路封死了,韩三冬的狙击枪瞄着最大的那个出口,谁跑谁死。

赵铁兰抓住了一个机会。一个雇佣兵头目——不是戴红色臂章那个,是另一个,穿黑色战术服但没戴头盔——从掩体后面探出头来,她从他侧面冲了上去,钢管举过头顶,用全身的力气砸了下去。钢管砸在头骨上,声音不是“咔”也不是“噗”,是“啪”,像有人用巴掌拍了一下桌子。头骨碎了,头目倒下了,钢管上沾满了灰白色的脑浆和黑色的血,顺着铁刺往下流,滴在赵铁兰的鞋面上。

她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然后用左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汗,手背在防弹背心上蹭干净了。

战斗结束了。从铁门被炸开到最后一个雇佣兵倒下,全程不到四十分钟。

顾归晚清点了伤亡。己方无人死亡。赵铁兰左肩中了一枪,防弹背心的凯夫拉层挡住了弹头,但冲击力让她的肩膀肿了一大块,动的时候会疼,但没有伤到骨头。林小枣右手擦伤,是被流弹擦过的,伤口很浅,沈惊鸿用碘伏擦了一下就止了血,贴了一块创可贴。周糖的手臂上有一道丧尸指甲的划痕,不深,但沈惊鸿坚持让她打了抗生素。苏胭和周糖没有受伤。

没有人死。

赵铁兰坐在弹药箱上,把钢管放在膝盖上,用一块布在擦钢管上的血。擦着擦着手停了,低头看着钢管上那些已经干了的黑色血渍,看了很久。林小枣蹲在她旁边,右手上贴着创可贴,她的左手的烧伤疤痕在灯光下看起来没有那么狰狞了,可能是因为她今天用了右手,右手比左手更引人注意。

沈青瓷坐在医疗区的椅子上,把简易假肢拆下来了,放在膝盖上。假肢是韩老太用三天时间做的,材料是不锈钢和橡胶,形状像一根手指,但不会弯,只能起到支撑作用。她用手指摸了摸假肢的表面,金属是凉的,摸着很舒服。周糖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她那把已经变形了的长柄菜刀,刀刃卷了好几个口子,刀身上全是黑色的丧尸血。她没有擦,就那么看着它,像看一个老朋友。

苏胭从观察窗爬下来,手里还拿着望远镜,屁股坐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望远镜搁在膝盖上。她的脸很红,不是发烧,是兴奋,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看着顾归晚,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开又合上了,最后什么都没说。

韩三冬从顶层通风管道出口爬下来,狙击步枪背在背上,迷彩服上全是灰。她走到顾归晚面前,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烟雾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打了一场胜仗之后的松弛。

阿九从废墟里走回来,浑身湿透,卫衣上全是泥,鞋子里全是水,走路的时候吱吱响。他把匕首在裤腿上擦了擦,插回刀鞘,扣子扣好了,这次一次就扣上了。他站在走廊里,没有进来,靠在墙上,低着头,在喘气。

顾归晚站在会客区的高处,看着她的队伍。七个女孩,一个少年,三个机械师,一个韩三冬。所有人都在,所有人都活着。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走廊的回音把每个字送得很远。

“你们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没有人说话。赵铁兰擦钢管的手停了,林小枣从地上站起来,沈青瓷把假肢重新戴上了,苏胭的望远镜从膝盖上滚了下去她没有捡,周糖终于开始擦那把卷了刃的菜刀,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走廊里的日光灯没有闪,一直亮着。白光照在赵铁兰左肩上那块淤青上,照在林小枣右手上那块创可贴上,照在走廊地面上那些已经干了的灰黑色血渍上。血渍被踩了很多脚,脚印一层叠一层,已经看不清原来的形状了,但颜色还在,深褐色的,嵌在水泥地面的纹理里,像某种古老的记号。

韩三冬抽完了那根烟,烟头在地上踩灭,捡起来丢进了垃圾桶。她把狙击步枪从背上取下来,靠在墙上,走到赵铁兰面前,低头看了看她肩膀上的淤青,用手按了一下。赵铁兰没躲,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今天回去用热毛巾敷,明天就好得快。”韩三冬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铁兰,“枪法不错。”

赵铁兰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她今天第一个表情,不是笑,但比笑更真实——是那种被人认可之后想说谢谢但说不出口的窘迫。

顾归晚从高处走下来,走到赵铁兰面前,低头看着她的左肩。伸手碰了一下淤青的位置,赵铁兰这次躲了,往旁边缩了一下,但缩完又自己靠回来了。顾归晚的手指在她肩膀上停了一秒,收回来了。

“明天轮到你休息。周糖替你的位置。”

赵铁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钢管,钢管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露出银灰色的金属表面,几道铁刺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她用手指摸了摸其中一根铁刺的尖端,很锋利,指腹被扎了一下,没破,但有一个很小的白印子。

林小枣从地上捡起了苏胭滚落的望远镜,递给她。苏胭接过,把望远镜挂在脖子上,又看了一眼观察窗的方向,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排在灯光下发亮的天花板。

沈青瓷从轮椅上站起来,这是她末世后第一次自己站起来。她的右手按在轮椅扶手上撑着,左手扶着墙,站稳了,站了大概三秒钟,又坐了回去。但她站起来了。她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右手,缺了无名指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左手按在右手上,止住了抖。

周糖终于把那把长柄菜刀擦干净了,刀刃上的卷口还在,但血迹没有了。她把刀靠在墙边,站起来,走到居住区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小年在行军床上睡着了,沈惊鸿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书页翻得很慢。周糖看了一眼就把门关上了,走回来坐下来,把刀从墙边拿起来,抱在怀里。

顾归晚站在走廊中间,看着她们。走廊的风从通风管道里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她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耳朵的时候感觉到耳廓是凉的,整只耳朵都是凉的,大概是站太久没动了,血液没循环过来。她用另一只手搓了搓耳朵,搓了几下,发热了。

走廊里有人在小声说话,是苏胭和林小枣,说着什么听不清,但林小枣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走廊尽头,荡到观察窗,荡到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里,消失在了白光中。

顾归晚把手从耳朵上放下来,插进裤兜里。兜里的钥匙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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