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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男权试探

卫星电话放在长桌上,机身是军绿色的,边角有磨损,天线竖起来之后比整个电话还长,像一根细针插在塑料壳上。陈默调试了五分钟才接通,信号时好时坏,扬声器里的声音有时候像在水里说话,咕噜咕噜的,要过几秒才清楚。

顾归晚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苏胭刚画好的南区势力分布图。图纸是几张A4纸用胶带拼起来的,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画满了圆圈和箭头,红色代表敌对势力,蓝色代表中立,绿色代表己方。绿色的只有中间一小块,像一颗绿豆,红色和蓝色围在四周,像一圈燃着的烟头。

周世安的声音从卫星电话里传出来的时候,比上次在联盟会议上听到的更沙哑,像是好几天没睡觉的那种哑。背景里有小孩的哭声,很远,但一直不停。

“顾小姐,周某开门见山。S市南区现在有三股势力——你的人,我的人,还有那帮趁火打劫的暴徒。三足鼎立谁也吃不掉谁,不如两家合作,先把暴徒清了。”他顿了一下,电话里传来翻纸的声音,“我提议,两方联合统治南区。我负责对外事务、外交联络、资源调配,你负责物资仓储和内部管理。决策层面,重大事项你我商议决定,一人一票。”

顾归晚的手指在势力分布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周氏地产避难所的位置。那个位置在南区偏西,靠近一条河的支流,前世她记得那个避难所在末世第三周被暴徒攻破了,里面的人死了大半,周世安是爬排水管道逃出来的,出来的时候少了一只耳朵。

“联合可以。”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必须是我的规则。”

周世安没说话。电话里只传来电流的滋滋声和那个小孩的哭声,哭声比刚才大了,大概是离电话近了。

“第一,所有决策,女性占三分之二投票权。第二,武装力量由我的人全权指挥,你的人如果要持枪,必须接受我的统一编制和调度。”顾归晚说这两条的时候语速不快,像在念一份合同条款,念完之后停了,等对方回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韩三冬在门口换了一次站姿,从左腿支撑换到右腿支撑。久到苏胭从门口探了两次头,第一次缩回去了,第二次没缩,干脆蹲在那里听着。久到赵铁兰手里的钢管换了一次手,钢管上的铁刺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周世安的声音终于出来了,比之前更沙哑,但语气很稳,像在商场上谈了几十年生意的人该有的那种稳:“顾小姐,你这个条件,周某没法答应。武装力量各管各的,决策权一人一票——这才是合作该有的样子。你退一步,我也退一步,折中。”

顾归晚挂了电话。

不是按的挂断键,是把卫星电话的天线按了下去。天线缩回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咔嗒,像骨头归位。电话屏幕暗了,周世安的声音被掐断在“顾——”那个字上,最后一个音节卡在扬声器里,像被人捂住了嘴。

会客区安静了两秒。

韩三冬从门口走进来,把手枪从腰间抽出来又插回去,那个动作她做了无数遍,这次做得特别慢,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这些男人还是老思维。末世了还以为自己是天,还以为女人只能管仓库发物资。”

赵铁兰手里的钢管在地上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长桌上的电话被震得歪了一下。“凭什么让他们分权力?这地方是我们打下来的,粮是我们搬的,枪是我们从韩家工坊一辆车一辆车拉回来的。他们做了什么?躲在地下室里发抖,等死。”

沈惊鸿坐在轮椅上,把手里那本医疗记录合上了。她的右手绷带已经完全拆了,手指能握拳了,但握不紧,中指和无名指的指尖碰不到掌心。她用左手帮右手把手指弯下去,弯了三根,食指还差一点。她抬起头看着顾归晚,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没说什么。

苏胭蹲在门口,把望远镜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脸,下巴搁在膝盖上。她听不太懂这些关于权力的东西,但她听得懂韩三冬和赵铁兰语气里的愤怒,那种愤怒和她之前在孤儿院里被大孩子抢了饭时的心情是一样的——凭什么。

顾归晚从长桌上拿起势力分布图,举在眼前看了几秒,放下。她用红笔在周氏地产避难所的位置旁边画了一个问号,问号画得很大,占了半个格子。

“不用急。”她把笔帽盖上,笔在桌上滚了一下,被她用手按住了,“等他们死够了,就会求着来。”

陈默从长桌右侧抬起头,平板电脑上显示着周氏地产避难所的实时监控画面。这个画面不是摄像头拍的,是幸存者联盟情报网里的人用手机拍的,画面很抖,角度也不好,但能看清避难所的大概情况——人挤在狭小的地下室里,有人在哭,有人在打架,有人在翻垃圾堆找吃的。画面的角落里有一个男人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在抖,看他身上的浅灰色冲锋衣,应该是周世安。

“他那边的情况不太乐观。”陈默把平板转过来给顾归晚看,“粮食最多还能撑四天,武器不够,人倒是不少,但大多是普通市民,没受过训练。外面围着的暴徒至少有五十个,他已经两次尝试突围了,都没成功。”

顾归晚看了一眼屏幕,把平板推回去。

“苏胭。”她叫了一声。

苏胭从地上弹起来,望远镜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跑到长桌前站好,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脚跟并拢。她的站姿是从赵铁兰那里学来的,赵铁兰的站姿是从韩三冬那里学来的,韩三冬的站姿是从军队里带出来的。

“把南区所有势力的分布图画完。今天之内。”顾归晚把那张半成品的势力分布图推到她面前,“红笔画敌对,蓝笔画中立,绿笔画友军。不知道归哪类的,先画灰色。”

苏胭拿起图纸看了一眼,上面已经有十几个标记了,有些地方画了重叠的圈,圈和圈之间互相压着,分不清边界。她从桌上拿起红蓝绿三支笔,蹲到角落里的折叠桌旁边,把图纸铺平,用四个罐头压住四个角,开始画。她画得很慢,每画一个圈都要想一想,笔尖悬在纸上,犹豫很久才落下去。

陈默把平板电脑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不是观察窗,是会客区墙上那扇小窗,窗玻璃是磨砂的,看不清楚外面,但能看见光线的变化。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不是黑,是那种灰蒙蒙的暗,像有一层厚厚的灰盖在城市上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偶尔闪一下的火光,红色的,一闪就灭了。

“归晚,周世安那边,真的不管?”陈默没回头,声音是对着窗户说的。

顾归晚从长桌边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的声音很尖,像指甲划过黑板。她走到武器区,从架子上拿下一把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退出来,又装回去。她的动作很机械,像是在想别的事情,手上只是在重复一个做了无数遍的动作。

“他还有四天的粮。等到粮没了,他会再打电话来。到时候条件就不是他说了算了。”她把手枪放回架子上,转过身看着会客区里的人。

赵铁兰握着钢管站在长桌旁边,左肩的淤青还在,但她今天没有敷热毛巾,因为她说不疼了。她说不疼的时候左手臂抬了一下,抬到一半就停了,眉头皱了一下,但她马上又把手臂抬到了最高,举过头顶,证明自己没事。

韩三冬站在门口,烟叼在嘴里,这次点了,烟雾从她鼻子和嘴里同时冒出来,像两个烟囱。她的狙击步枪靠在门框上,枪托着地,枪口朝上,枪身上还有今天下午沾的灰,没擦。

沈惊鸿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不是像上次那样靠墙站三秒就坐下,是站起来了,走了两步。第一步迈出去的时候身体歪了一下,右手本能地伸出去想扶东西,但旁边什么都没有,她收回来了,自己稳住了。第二步比第一步稳,第三步更稳。她走了五步,从轮椅旁边走到了医疗区的架子前面,从架子上拿了一瓶碘伏,转身走了回来。转身的时候她的身体又歪了一下,但这次她自己稳住了,没有扶任何东西。

她把碘伏放在长桌上,坐回轮椅里,喘了几口气。五步路,喘成这样,放在以前她肯定会觉得丢人,但今天她没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膝盖上还有石膏拆掉之后留下的白色粉末,她用左手拍了拍,粉末散了。

苏胭在角落里画完了最后几个圈。她把图纸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去,从桌上拿起一支灰色笔,在几个她不确定的位置上画了问号。问号和顾归晚画的那个一样大,但她的问号写得更好看,最后一笔往上勾的时候收得很漂亮。

“归晚姐,画完了。”她把图纸举过头顶,跑过来递给顾归晚。

顾归晚接过图纸,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红色最多,几乎占了一半,蓝色次之,绿色最少,只有仓库周围那一小块。但绿圈旁边多了一个新的绿圈,画在距离仓库不到两公里的位置,上面标着“韩家工坊”三个字,是苏胭自己加上去的。

“韩家工坊也算我们的势力范围。”苏胭指着那个绿圈,声音里有一点得意,“韩老太说了,她那边的人和设备,随时可以搬过来。只是她现在还舍不得那台车床。”

顾归晚把图纸折起来,叠成四折,塞进战术服的内兜里。拉链拉上的时候卡了一下,她用指甲把卡住的地方拨开了,拉链拉到头。

陈默从窗户边走了回来,拿起卫星电话,检查了一下信号强度。四格,满的。他把电话放在长桌上,天线竖起来,手从电话上移开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是阿九的,他从外面巡逻回来了。卫衣上全是泥,鞋上也是,走一步就在地上留一个泥脚印。他走到会客区门口,看了韩三冬一眼,韩三冬朝他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去换衣服了。

顾归晚站在会客区中间,把兜里的钥匙摸出来数了一下。四把,一把铜的,三把铁的。铜的是韩老太给的,铁的是地下仓库的。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了几秒,又塞回兜里。钥匙在兜里碰在一起的声音从布料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像心跳。

远处的天边又有火光闪了一下,这次比之前更远,光很弱,只亮了一瞬就灭了。苏胭在门口看见了,用手指着那个方向说“那边在烧”,没有人接她的话。她把手放下来,继续蹲在门口,把望远镜举起来对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下,什么也没看见,又放下了。

会客区的日光灯闪了一下,电压不稳。闪完之后灯没灭,光线暗了大概百分之五,能看出来但不太明显。沈惊鸿抬头看了一眼灯管,皱了皱眉,继续整理医疗记录。

韩三冬抽完了烟,烟头在门框上摁灭,留下一个黑色的小圆印。她把烟头揣进裤兜,没有扔在地上。这是顾归晚定的规矩——所有垃圾统一处理,不能随地乱扔。她一开始觉得烦,现在习惯了,不揣反而不舒服。

陈默的平板电脑震了一下,收到一条新消息。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

“周世安发来的,内容只有一句话:‘顾小姐,条件还可以再谈。’”

顾归晚没有看平板。她走到长桌边坐下,把卫星电话从桌子中间挪到面前,手指在电话的外壳上敲了两下。塑料壳的声音很脆,像在敲门。

“等他发第二句。”她说。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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