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归晚是在整理物资清单的时候突然想起来的。那张清单上写满了数字,粮食多少吨,罐头多少箱,子弹多少发,数字密密麻麻的,她盯了很久,盯到眼睛发花。然后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人脸,不是清单上的,是前世的,一张她以为已经忘了的脸。
秦素。
末世第一世,她被困在一栋着火的楼里,是秦素从三楼阳台放下绳子把她拉上去的。末世第二世,她被三个高阶异能者围攻,是秦素挡在她前面挨了那三刀。末世第三世,她被顾衍之骗回顾家之前,是秦素最后一次打电话提醒她不要回去。她没听。那是秦素在三世里最后一次救她,也是唯一一次没救成的。
末世第八天,秦素应该已经被丧尸咬了左腿,被困在北区花园路23号5楼的出租屋里,和她六岁的女儿圆圆在一起。前世她不知道这件事,因为她那时候还在顾家挣扎。等她后来打听到秦素的消息时,已经是一年后的事了,秦素死了,死在那栋楼里,死因为伤口感染,圆圆不知所踪。
“阿九。”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阿九从走廊那头就听见了,跑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张北区地图。
“北区花园路23号,画出来。”
阿九把地图铺在长桌上,手指从仓库的位置往北移动,穿过三条主干道,越过一条河,停在了一个灰色的方块上。方块很小,在地图上只有一个指甲盖大小,标着“花-23”的字样。他用红笔在那个方块上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很圆,是他画过最圆的一个圈。
韩三冬从门口走进来,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个红圈,眉头皱了一下。“北区?那地方现在全是丧尸。你要去?”
“去。现在。”
韩三冬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她知道顾归晚的表情是什么意思——那种表情她见过三次,第一次是决定囤货的时候,第二次是决定收编孤儿院女孩的时候,第三次是决定不救顾家那些保镖的时候。那种表情的意思是“我已经决定了,你说什么都没用”。
“我一个人去。车我开,你留下守仓库。”
韩三冬没再说话。她转身走回武器区,从架子上拿下一把霰弹枪和四盒子弹,放在门口的桌上。又从柜子里拿出两件防弹背心,一件大的,一件小的,叠好放在霰弹枪旁边。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动作很快,很利落,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商量的日常事务。
阿九在地图上标出了从仓库到北区的最佳路线。红色线画了两条,一条是主路,距离最短但丧尸最密集,另一条是绕行的路线,多了七公里但丧尸少了一半。他用手指着第二条线,抬头看顾归晚。
“走这条,绕一下,多花二十分钟,但安全。”
顾归晚看了一眼,把地图折好塞进战术服的内兜里,拉链拉上。她拿起桌上的防弹背心,先穿小的那件,再穿大的那件,两层。霰弹枪背在背上,手枪别在腰间,匕首插在右腿外侧的刀鞘里,弹匣袋挂在左腿侧,四个弹匣,每个压满了十五发子弹。
“二十四小时内回来。”她走到车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韩三冬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对讲机,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拿着对讲机的手比平时握得更紧,指节泛白。阿九蹲在墙角,把匕首从刀鞘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反复了好几次,刀鞘的扣子弹开又扣上,咔嗒咔嗒的。沈惊鸿坐在医疗区的轮椅上,已经开始准备手术器械了——手术刀、止血钳、缝合针、消毒液、抗生素,一样一样地从架子上拿下来,摆在铺了白色床单的移动推车上。
顾归晚把越野车发动的时候,引擎的声音在车库里回荡,像一头被吵醒的野兽。车灯亮了,两道白光切开了地下车库的黑暗,照亮了车库墙壁上的裂缝和地上的油渍。她挂了倒挡,车从车位里退出来,掉头,朝出口开去。卷帘门升起来的时候,外面的光线涌进来,不是阳光,是那种灰蒙蒙的、分不清时间的暗光。
车子冲出去的时候,车轮碾过门槛,车身颠了一下。
北区比她想象的更糟。
主路被封了,不是被人封的,是被废弃的车辆和倒塌的建筑材料堵死的。她转了三次道,每一次都遇到了丧尸,不是几只,是一群一群的,有的在路边游荡,有的在啃食什么东西,有的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断了电的玩具。
她撞飞了第一只丧尸。那只丧尸从路边的公交车后面冲出来,扑向车头,她没减速。保险杠撞在丧尸的膝盖上,骨头碎了,丧尸的身体被卷进车底,底盘在它身上刮了一下,车颠了一下,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它在地上翻滚了几圈,不动了。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挡风玻璃上溅满了灰黑色的液体,雨刷刮不干净,视线越来越模糊。她用左手握方向盘,右手拿起副驾驶座上的一瓶水,倒在前挡风玻璃上,雨刷把水和液体一起刮掉,看清了前方的路,又开了不到两百米,玻璃又脏了。
花园路23号是一栋六层的居民楼,外墙的涂料掉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楼道口堆着几袋垃圾,垃圾袋被撕开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有几个罐头盒在楼梯上滚来滚去。一只丧尸蹲在垃圾堆旁边,正在从袋子里往外掏什么,听见车声抬起了头。
顾归晚没熄火。她拉开车门,下车,关门。霰弹枪从背上滑到手里,枪托抵肩,枪口指向丧尸。距离不到十米,她没开枪——霰弹枪的声音太大,会把方圆两百米内的丧尸全引过来。她从右腿侧抽出匕首,走过去。
丧尸站起来的时候她到了它面前。匕首从下颌插进去,向上贯穿了颅腔,刀尖从头顶露出来一截。丧尸的手在空中抓了两下,软了,身体往前倒,她用膝盖顶住它的胸口,把它慢慢放倒在地上,没有发出太大声音。
楼道里还有五只。两只在一楼的楼梯转角,三只在二楼的平台上。她用同样的方法解决了第一只,第二只的时候匕首卡在了头骨里拔不出来,她换了手枪,装了消音器,两枪,爆头,声音不大,像有人在拍手。
冲到五楼的时候她已经喘了。
不是累,是肾上腺素。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她耳朵里敲鼓。她在502门口停下来,门是老式的防盗门,绿色的漆已经起皮了,门锁是那种老式的十字锁,她前世来过这里,记得这把锁。
抬腿踹了一脚。
门没有开。锁芯弹了一下,但门框变形了,卡住了。她又踹了一脚,这次用了全身的力气,门开了,撞在墙上弹回来,她用手挡住,侧身挤了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门外的光透进来一点,照在地板上。地板上有一道拖行的血迹,从客厅一直延伸到卧室,血迹已经干了,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褐色,像一条褐色的蛇。空气里有一股腐烂的甜味,混着消毒水和血腥味,像进了屠宰场。
秦素躺在卧室的床上,左腿的裤管被撕开了,从膝盖到脚踝缠满了布条。布条是从床单上撕下来的,白色的床单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干了之后硬邦邦的,像一张纸板。她的嘴唇是白的,不是苍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像涂了一层粉。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说明她还没死,但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
圆圆缩在秦素的怀里,六岁的小姑娘短头发,额头很烫,贴在秦素的胳膊上,嘴唇也是白的,但比秦素的白好一点,至少还带一点粉色。她听见门响,从妈妈怀里抬起头,眼睛圆圆的,黑眼珠很大,看着顾归晚,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她,那种眼神不像六岁的孩子,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恐惧的人在看一个不确定的东西,不知道是来救她的还是来杀她的。
顾归晚走过去,弯腰,伸手摸了一下秦素的额头。烫。不是普通的发烧,是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热,额头烫得像刚从沸水里捞出来的鸡蛋。她解开秦素腿上的布条,布条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了,她撕下来的时候秦素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但没有醒。
伤口在左小腿外侧,巴掌大一块,皮肤已经发黑了,边缘是紫红色的,肿胀得很厉害,腿比右腿粗了一圈。伤口中间有两个牙印,丧尸的牙印,周围一圈圈的黑色纹路从伤口往外扩散,像蜘蛛网。
“圆圆。”她叫了一声。
小姑娘的眼睛眨了一下。
“能走吗?”
圆圆点了点头。她从秦素怀里爬出来,站到地上,腿是软的,站不太稳,但能站。她扶着床沿站着,看着顾归晚把秦素从床上背起来。秦素比她高一个头,体重不到九十斤,轻得像一把柴。她背着秦素站起来的时候,秦素的头搭在她肩膀上,呼吸很弱,气若游丝,像一根快烧完的蜡烛,火苗在晃,随时会灭。
“跟着我。”顾归晚对圆圆说。
圆圆跟在后面,两只手抓着顾归晚的战术服的衣角,衣角被攥得很紧,拽得她的衣服往上扯。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跟得很紧,没有掉队。
下楼的比上楼快得多。
顾归晚几乎是在跑,背着一个人,冲下四层楼梯,只用了不到两分钟。楼道的拐角处又多了几只丧尸,她用脚踹开了一只,另一只被她的肩膀撞到了墙上,第三只被她踩着胸口踩倒在地,骨头碎了,没有发出太大声音。
到了车旁边,她拉开后车门,把秦素放进去,塞在后座上,用安全带固定住。圆圆自己爬进了副驾驶,爬上座椅,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扣子扣了两次才扣上,第一次扣反了。她坐在座椅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顾归晚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返程的路更凶险。
丧尸比来的时候多了,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也许是枪声引来的,也许是车声引来的。她开着车冲过一个又一个路障,保险杠撞掉了,左前灯碎了,挡风玻璃上多了一条裂缝,裂缝从右下角一直延伸到中间,像一道闪电。后视镜被她掰掉了,因为左边的后视镜上挂着一只丧尸的手,那只手抓在镜子上怎么也甩不掉,她干脆掰了。
小型尸潮在回程的最后一个路口出现了。至少六七十只丧尸从一条巷子里涌出来,把路堵得严严实实。她没刹车,踩着油门冲了过去。车头撞进了丧尸群,丧尸的身体被撞飞,有的飞到了路边,有的卷进了车底,有的爬上了引擎盖。一只丧尸的脸贴在前挡风玻璃上,嘴巴在咬玻璃,牙齿刮在玻璃上的声音很刺耳,吱吱的,像用指甲刮黑板。她猛打了一把方向盘,车甩了一下尾,那只丧尸从引擎盖上滚了下去。
圆圆坐在副驾驶上,始终没有叫。她的手抓着车门把手,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但眼睛一直睁着,看着前方,没有闭过。
仓库的车库门远远地出现在视野里时,顾归晚按了一下喇叭。两声,长音,短音。
卷帘门升起来了。韩三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对讲机,身后是推着手术推车的沈惊鸿和拿着急救包的苏胭。车没停稳她就拉开车门,秦素从后座滑出来,韩三冬接住了她,把人抱起来往医疗区跑。
沈惊鸿的轮椅在前面带路,她的右手已经完全能动了,能握手术刀了。她一边推轮椅一边回头检查秦素的伤口,只看了一眼,就对韩三冬说了一句:“左腿小腿,可能要截。”
顾归晚从驾驶座下来,走到车头前面,蹲下来。车头的保险杠没了,发动机盖上有好几道爪子留下的划痕,深的地方能看到下面的金属。她用袖子擦了擦挡风玻璃上的灰黑色液体,擦了也看不清,裂缝太多了,光线穿过裂缝的时候被折成了好几道,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块碎玻璃。
圆圆从副驾驶爬下来,站在车门旁边,看着医疗区的方向。她妈妈被推进去了,门关上了,她看不见了。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哭。
顾归晚站起来,走到圆圆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妈妈会没事的。”她说。
圆圆看着她,黑眼珠里映出她的脸。沉默了很久,小姑娘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你认识我妈妈吗?”
顾归晚沉默了一秒。
“认识。很久以前就认识了。”她站起来,把手伸给圆圆,“走吧,我带你去吃东西。”
圆圆把手放在她手心里,手很小,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顾归晚握住了,她的手把圆圆的手整个包住了,小姑娘的手凉凉的,像冬天没戴手套。
医疗区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白色的灯光。里面传来沈惊鸿的声音,在说“止血钳”、“纱布”、“把抗生素拿来”,声音很稳,像在做一台她做过无数遍的手术。
顾归晚牵着圆圆往居住区走,圆圆的手在她手心里渐渐不抖了。走到居住区门口的时候,圆圆突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医疗区那扇门,然后转回头,跟着她走了进去。
苏胭从走廊里探出头来,看见了圆圆,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给她。圆圆接过糖,看了看,没有吃,攥在手心里。糖纸是红色的,被她攥皱了,红色从手心里露出来,像一小片凝固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