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工坊门口那十几个年轻人还没散,铁蛋已经蹲在拖拉机底盘下面了。
天刚蒙蒙亮,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的,手里攥着半截粉笔,在生锈的钢板上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圈。
“这里,这里,还有这儿。”铁蛋抬起头,脸上沾着油污,“得换,不然上坡准散架。”
耿直刚把焊枪插上电,闻言弯腰看了一眼。三个圈的位置很刁钻——一处是转向拉杆连接点,一处是变速箱支架,还有一处是后桥悬挂的固定耳。都是平时看不见的地方。
李师傅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手里拎着个油纸包。他蹲下身,从包里掏出一副旧轴承,轻轻放在铁蛋画的第一个圈旁边。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比划了个爬山的动作。
“李师傅说,听声音就知道哪儿不对。”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小声翻译,“他是国营农场退休的,修了三十年拖拉机。”
耿直没说话。他蹲下身,手指摸了摸那处锈蚀。铁皮已经薄得像纸,一按就凹下去一小块。
焊枪点火,蓝色的火焰喷出来。耿直把档位调低,火焰变成温柔的橘黄色,像舌头一样轻轻舔过金属接缝。锈迹在高温下剥落,露出底下还算结实的钢板。
“不是造一台机器。”耿直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工坊里所有人都听见了,“是让铁长出骨头。”
苏晴就是这时候冲进来的。
她手里捏着张纸,脸色发白:“省里验收组,三天后到。”
工坊里瞬间安静了。只有焊枪还在嘶嘶作响。
“要是‘牛耕一号’完不成实地作业演示,”苏晴深吸一口气,“咱们申请的农机补贴,全额划给采购名单上的品牌商。”
“哪个品牌?”有人问。
苏晴报了个名字。工坊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那是全省最大的农机厂,去年刚在县里开了专卖店。
“他们报价多少?”耿直关掉焊枪。
“同等马力机型,补贴后比咱们预算还贵两万。”苏晴把纸拍在桌上,“而且明确说了,不适合山地作业。”
“那还验收个屁!”铁蛋从车底下钻出来,满脸不服。
“规矩就是规矩。”苏晴揉了揉太阳穴,“人家走流程,咱们就得按流程来。”
当晚,工坊里灯火通明。
小娟把投影仪架在墙上,白布上跳出一串串数字——近五年山地耕作机械损耗统计。变速箱故障率37%,履带断裂率28%,液压系统漏油……密密麻麻的红字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是我从农机站数据库里恢复的。”小娟推了推眼镜,“他们删了三次,我备份了五份。”
周敏带着孩子们进来,每人手里都拿着画。那些画被一张张贴上墙:有的拖拉机长着蜘蛛腿,能爬陡坡;有的耕地机像螃蟹,横着走;还有个孩子画了台机器,顶上装着螺旋桨——“飞过去耕田”。
耿直一张张看过去。最后停在一张歪歪扭扭的草图前。
画的是个杠杆,一头压着石头,另一头连着履带。旁边用铅笔写着:“让重的往下掉,轻的往上爬。”
“谁画的?”耿直问。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举手:“我……我想着,上坡的时候,机器前面重,后面轻,就容易翻车。要是能让重量自己往后跑……”
耿直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起身,走到工坊角落,开始拆那台喂鸡机的变速齿轮组。齿轮、链条、轴承散了一地。
“耿直你干啥?”苏晴急了,“那是唯一能用的——”
“咱们不模仿他们。”耿直头也不抬,手里扳手拧得飞快,“咱们让它学会爬山。”
阿彩是第三天早上来的。
她背着一卷深蓝色的油布,展开来有半个篮球场大。布面上能看到雨衣的反光涂层、广告横幅的印刷字迹,还有几块棉絮从接缝处露出来。
她打手势告诉耿直:外层是防刮的,夹层加了棉絮隔热,内衬缝了磁扣,可以快速拆装。
耿直当场改图纸。履带护板上预留出卡槽,驾驶室顶棚加了固定环。阿彩蹲在地上,剪刀在布面上游走,精准得像在剪影子。
傍晚时分,布罩初具雏形。阿黄叼着半截电线跑过来,围着布罩转圈,最后把电线缠在边缘上,还抬头冲耿直叫了两声。
“它记得上次漏电火花吓跑野猪的事。”铁蛋笑道,“狗电工升级了。”
众人都笑。没人注意到,那根随手缠上的电线,后来成了整台机器唯一的接地避雷装置。
第四天,暴雨来了。
工坊屋顶年久失修,雨水顺着瓦缝往下淌。电路跳闸三次,最后一次再也没合上。众人围在柴油灯旁,看着墙上那张倒计时日历——还剩两天。
铁蛋就是这时候冲进来的,浑身湿透,眼睛却亮得吓人。
“南沟!有辆报废的联合收割机!”他喘着粗气,“我看了,液压杆还能用!”
雨夜里,三辆摩托车冲出村子。耿直载着铁蛋打头,李师傅和苏晴跟在后面。阿黄跑在最前面,四条腿在泥水里扑腾。
南沟是条干涸的河床,平时没人来。报废的收割机半埋在淤泥里,只露出半个驾驶室。
阿黄对着某个位置狂吠。耿直用手电照过去——两根液压杆斜插在泥里,锈是锈了点,但没断。
“搬!”
四个人在雨里干了两个小时。液压杆太重,一次只能拖一根。回程时,耿直那辆摩托车的拖斗陷进泥潭,轮子空转,越陷越深。
李师傅跳下车,踩着齐膝深的泥浆走到车头。他比划了个方向盘的角度,又指了指履带转动的方向。
“他说,垫木板,反向转!”铁蛋大喊。
众人从路边捡来破门板、旧模板,一块块塞进履带底下。耿直挂倒挡,履带反向转动,咬着木板一点点往外爬。
凌晨三点,摩托车终于爬出泥潭。四个人一身泥水回到工坊,把两根液压杆卸在门口。
柴油灯下,传动桥的组装进入最后阶段。李师傅拿着游标卡尺,一毫米一毫米地调整齿轮间隙。窗外雷声滚滚,闪电一次次照亮工坊里那些沾满油污的脸。
第七天黎明,“牛耕一号”驶出工坊。
它比设计图上丑得多——深蓝色油布罩着车身,接缝处露出棉絮;履带是七拼八凑的,转动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驾驶室顶棚上,那组用喷雾器改的风铃在晨风里叮当作响。
但它在动。履带压过碎石,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像心跳。
测试田选在村北最陡的那片坡地,坡度28度。县农机站的人说过,官方机型在这里翻过两次车。
耿直坐进驾驶室。苏晴站在坡顶,手里拿着秒表和记录本。张主任也来了,举着手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机器开始爬坡。
履带咬住泥土,一寸一寸往上挪。油布罩在风里哗啦作响。爬到三分之一处,发动机声音突然变了——突突两声,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坡上一片死寂。
张主任把手机举高了些,镜头对准了驾驶室。
耿直推开车门跳下来。他绕到机器侧面,打开检修盖,伸手进去摸索。几秒钟后,他掏出来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根缝衣针。
银色的,针鼻上还穿着半截红线。
那是秀兰前天塞给他的,说是“驱邪辟秽,保平安”。耿直当时随手揣进兜里,谁也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掏出来。
他把针尖插进油嘴,轻轻转了两圈。然后合上检修盖,重新跳进驾驶室。
钥匙转动。
一次,没反应。
两次。
第三次时,机器猛地一震,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紧接着,发动机的轰鸣重新响起,比之前更沉、更稳。
履带再次转动,带着整台机器继续向上爬。油布罩在风里鼓荡,像一头正在苏醒的野兽在呼吸。
张主任慢慢放下手机。他盯着那台丑兮兮的机器看了很久,最后转头对苏晴说:
“这铁疙瘩……还真会喘气儿。”
坡顶上,晨光刺破云层,照在“牛耕一号”深蓝色的油布罩上。那些拼接的痕迹、露出的棉絮、缠在边缘的电线,在光里清晰可见。
丑得理直气壮。
但它在爬坡。一寸一寸,稳稳地,朝着坡顶那片等待开垦的土地爬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