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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遗产交易

医疗区的门开了一条缝,沈惊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在和人说血压和心率,数字报了一串,听不太清。门缝里透出的白光里有影子在动,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三四个在里面帮忙。秦素的手术还没做完,沈惊鸿的右手已经完全能握刀了,但手指的灵活度只恢复了六成,缝合的时候比平时慢,但每一针都很准。

顾归晚站在门口,衣服上全是丧尸的血,干了之后变成黑褐色的硬壳,蹭在门框上留下一道痕迹。她的手还没洗,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污垢,右手虎口的位置又多了一道新的划痕,不知道是在哪划的,不深,但渗过血,现在血干了,伤口周围结了一圈暗红色的痂。

顾衍之是从外居住区走过来的。他走得很慢,不像以前那样挺着背、抬着下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肩膀往前扣,头低着,眼睛看着地面。白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一块黄一块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面被蚊子咬过的红包。他的金丝眼镜摘了,没戴眼镜的脸看起来很奇怪,眼睛变小了,眼袋变大了,右眼下方有一块淤青,不知道是撞的还是被人打的。

他在离顾归晚三米的地方停了。

“归晚。”他叫了一声,声音比以前小了很多,不是刻意压低的,是那种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之后不得不压低的声音。

顾归晚看着他,没说话。

顾衍之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细微的抖,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想藏住,但抖得更厉害了。他的嘴唇动了几次,每次都想说什么,但每次都没说出来。最后是他自己受不了这种沉默了,开口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我知道顾家在北区的三处秘密资产坐标。爸只告诉过我一个人,地图在我脑子里,不在任何文件上。你给我和我妈单独隔间,每天多一份肉罐头,我把坐标给你。”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呼吸变得很重,像是刚跑完八百米。眼睛看着顾归晚的脸,在等她的反应。

顾归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靠在医疗区门框上,右手从兜里掏出来,低头看了看虎口上那道新划痕,用拇指按了一下,不疼了。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知道这些坐标?”

顾衍之的脸色变了。不是一点点变,是唰的一下,像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盆白漆。嘴唇的血色在那一瞬间全部退去了,剩下的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白。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往前倾了倾,又稳住了。

“不可能。”他的声音哑了,“那些是爸只告诉我的。他说等兰亭嫁出去之后,这些就是我继承顾家最后的底牌。连妈都不知道,你怎么可能——”

“你爸把坐标告诉你的那天晚上,是在他的书房里,你们俩喝的茶是铁观音,你用他的电脑查了地图,把坐标存在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叫‘北区资产’,密码是你的生日。”顾归晚的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说明书,“你走的时候忘了关电脑,你爸第二天早上才发现,骂了你一顿。”

顾衍之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这些细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这就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没有第二个人在场,连顾远樵的秘书都不在。他张着嘴站在三米外,喉结上下动了好几次,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顾归晚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她身上的丧尸血味扑面而来,顾衍之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退完之后又觉得自己不该退,站住了。

“但我可以给你交易。”她说。

顾衍之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希望,是溺水的人看到一根稻草从水面飘过时的条件反射。

“你和你妈的居住条件可以升级,单独隔间,不在外居住区跟那些人挤。每天多一份肉罐头,再加一瓶水。”顾归晚伸出手指,一个一个地数条件,“你要给我的东西:顾家保险柜密码,海外账户的全部信息,还有你脑子里那三处坐标。一样都不能少。”

顾衍之的嘴张着,没合上。

“保险柜密码你也——”

“我知道密码是六个八,但你爸改过,改成了什么,只有你知道。”

顾衍之闭上了嘴。他的眼神在变化,从恐惧变成了计算,从计算变成了权衡,从权衡变成了妥协。整个过程大概用了五秒钟,比大多数人快,说明他骨子里还是一个商人,不管处在什么境地,本能地知道什么时候该割肉离场。

“好。”他说。

陈默从走廊里走出来,手里的平板电脑已经打开了海外银行的登录界面。顾衍之走到他面前,手指在屏幕上打字的时候抖得很厉害,打错了好几个字母,删了重新打,打了三遍才输对。登录进去之后,屏幕上跳出来三个账户,余额分别是一千二百万、五百万和三百万,单位是人民币,折合起来正好两千万。

陈默看了一眼,把屏幕转向顾归晚。

“还有两个账户在他妈名下,密码他不知道。”顾衍之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他妈——我妈知道。我可以去问。”

顾归晚点了头。

陈默继续在平板上操作,把三个账户的登录信息、转账记录和账户持有人资料全部备份,存进了联盟服务器、韩家工坊保险柜和地下仓库保险箱三处。这是他第三次做同样的备份操作,已经熟练到不需要看屏幕就能完成。

顾衍之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用铅笔画了三张简陋的地图,每张都标了坐标和简单的方位说明。画得很潦草,但能看懂。他把纸递给顾归晚,递的时候手指在发抖,纸在两人之间晃来晃去。

顾归晚接过,看了一眼。三处坐标,两处在北区,一处在东区。其中两个她前世就知道——一个是一处藏在地下的酒窖,里面存了不少值钱的红酒和古董,末日后这些东西一文不值;另一个是一套秘密公寓,里面放着顾远樵的情书和婚外情证据,对她没什么用。但第三个坐标她不知道。

东区,靠近老工业区的位置,上面用铅笔画了一个小房子的图标,旁边写着“武器”两个字。前世她从来没有在东区发现过顾家的武器库。那里的每一栋建筑她都搜过,翻遍了每一个角落,从来没发现过任何武器的痕迹。这个坐标的价值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她把纸折好,塞进内兜里,和势力分布图放在一起。

“武器库的事,你爸跟你提过多少?”

“不多。”顾衍之想了想,“他只说那里存了一批东西,是他准备了很久的,末日前谁都动不了,末日后能换命。我跟他说过一次想去看,他骂了我一顿,说那种地方不是我能去的,钥匙在老太太手里。”

“老太太?”

“奶奶。周桂兰。”

顾归晚的手指在内兜的拉链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继续问。转身朝外居住区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顾衍之。顾衍之还站在原地,白衬衫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整个人在发光。

“你和你妈的隔间在走廊左边第三间,原来是工具房,已经清出来了。被褥去仓库领,报我的名字。”她顿了一下,“肉罐头今天开始加,每天晚饭时多发一盒。”

顾衍之点了头。点得很用力,像怕她没看见。

“你爸的隔间不动。”顾归晚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顾衍之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他看着顾归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慢慢蹲了下去,蹲在走廊中间,两只手抱着头,手指插进头发里,肩膀在抖。没有声音的那种抖。

陈默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他三秒钟,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地上,转身走了。纸巾包落在地上,没有声音。

顾远樵坐在外居住区的地上,背靠着墙壁,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他的西装已经不能叫西装了,像一块抹布,上面全是污渍和破洞,领口的位置裂了一条大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汗衫。他的头发几天没洗了,一缕一缕地黏在头皮上,灰白色的发根从黑色的染发剂里长出来,像冬天枯掉的草。

顾归晚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衍之找你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在磨铁。

顾归晚没有停。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每一下都踩在顾远樵的目光上。他的目光跟着她的背影,从外居住区的门口一直跟到走廊拐角,直到她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他没有叫住她。

韩三冬从走廊拐角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根没点的烟,和顾归晚打了个照面。她看了顾归晚一眼,又看了走廊深处蹲在地上的顾衍之一眼,把烟别在耳朵上。

“交易成了?”

“成了。”顾归晚从内兜里掏出那张纸,在韩三冬面前展开,指了指第三个坐标,“这个地方,明天你跟我去看。”

韩三冬看了一眼坐标的位置,眉头皱了一下。“东区老工业区?那一带我熟了,没听说过顾家在那有什么东西。”

“所以才要去。”

韩三冬点了点头,从耳朵上把烟取下来叼在嘴里,没点。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好奇。

医疗区的门开了,沈惊鸿的轮椅从里面滑出来,手套上全是血,手术服上也是。她的额头上有一道汗痕,从发际线一直流到眉毛,她用胳膊蹭了一下,没蹭干净,留下一道淡淡的血印子。

“秦素的手术做完了。左腿保住了,不用截。”她的声音里有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那种完成了一台高难度手术之后的松弛,“但至少要卧床两周,伤口不能感染,每天换两次药。”

顾归晚走到医疗区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秦素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是白的,但嘴唇有了一点点血色,不再是之前那种快要死掉的白。她的左腿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纱布是白的,但在渗血,血从纱布里透出来,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粉色。圆圆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放着一盒没吃完的饼干,手里拿着一块,咬了一半,另一半捏在手里,捏了很久没咬第二口。

圆圆看见顾归晚,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门口。她仰着头看着顾归晚,嘴巴张了张,想说谢谢,但没说出口。最后她从兜里掏出那颗苏胭给的糖,红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她把它递给了顾归晚。

“姐姐吃。”圆圆说。

顾归晚低头看着那颗糖,红纸皱巴巴的,糖块从纸里露出一角,是白色的,上面沾了一点纸的颜色,变成淡粉色。她伸手接过,糖在她手心里很小,圆圆的,像个红色的小球。

“等你妈妈醒了,我跟你一起吃。”她把糖放进了战术服的内兜里,和地图、钥匙放在一起。糖在兜里和其他东西碰在一起,没有声音,但能感觉到,一个小圆球在钥匙中间滚来滚去。

圆圆点了点头,转身跑回了秦素的床边,重新爬上椅子,拿起那半块饼干继续吃。这次她咬得快了,嚼了两下就咽了,差点噎住,自己从椅子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沈惊鸿从轮椅上站起来,走到顾归晚面前。她的右手伸出来,在顾归晚面前张开,五根手指全部伸直,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的缝隙比以前大了一点,但能伸直了。

“我的手,能用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眼睛不是平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射的灯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像一盏被重新接上了电源的灯。

顾归晚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伸手握了一下。沈惊鸿的手比她的手小,手指细长,指节分明,掌心有茧——是最近这几天练抓握磨出来的。

“明天开始,你可以上手术了。”顾归晚松开手,转身往居住区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沈惊鸿,“但每天最多两台,多了你的手受不了。”

沈惊鸿点了点头,把手缩回去,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几块新磨出来的茧在灯光下发亮,她用拇指摸了摸,硬的。

走廊里的日光灯开始闪了,不是电压不稳,是灯管寿命到了。韩三冬抬头看了一眼,说等会儿换一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末世前说“等会儿换灯泡”一样,好像这个世界还正常运转似的。

顾归晚走进居住区,把战术服的拉链拉开,把内兜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放在行军床上。钥匙、地图、势力分布图、周鹤鸣的户籍信息、林鹤鸣的名片、还有圆圆给的那颗糖。糖躺在这些东西中间,红色的,很小,像一个句号。

她低头看着那颗糖,用手指拨了一下。糖滚了两下,碰到了地下仓库的铜钥匙,停了下来。

远处传来爆炸声,比之前更远了,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放炮仗。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去看。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韩三冬在换灯管,沈惊鸿在洗手,苏胭在画地图,赵铁兰在擦钢管,圆圆在吃饼干,秦素在昏迷。

灯管换好了,新的不闪了,白光稳稳地照着。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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