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文件摊在长桌上,一共七页,每一页都盖着幸存者联盟情报网的红色水印。纸张是新的,边角锋利,和末世前没什么两样,但上面的内容让会客区里的空气凝固了。陈默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了一下,屏幕上的地图放大了一倍,三支佣兵团的势力范围用不同的颜色标了出来——铁手套是红色,血斧是黑色,野狗帮是黄色。红色的那块最大,覆盖了S市东北部的大片区域,几乎和她们仓库的势力范围接壤。
“铁手套佣兵团昨天在废弃广场收集了顾兰亭的衣物碎片和部分残骸,对外报价五万,兜售‘顾家假千金死亡证据’。”陈默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天气预报,“他们已经联系了三家避难所,目前还没有成交。”
顾归晚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那七页文件。她看得很快,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停了。那一页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废弃广场中央那根柱子,柱子上还挂着几块碎布条,地上有一摊灰黑色的液体。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只穿着战术靴的脚,是拍照人的,鞋底踩在那摊液体上,印出了一个清晰的鞋印。
“她没死。”顾归晚把照片从文件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手指点在照片中顾兰亭手腕的位置,“视频里她手腕咬痕恶化太快,从发黑到全黑只用了二十三分钟。丧尸毒的扩散速度没那么快,至少需要两个小时。有人提前给她注射了加速剂。”
韩三冬站在门口,烟叼在嘴里,已经点燃了,烟雾从她鼻子和嘴里同时冒出来。她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把烟拿下来在门框上弹了弹灰。“加速剂?那东西不是用在丧尸身上的吗?”
“也可以用在活人身上。”沈惊鸿的声音从医疗区方向传过来。她坐在轮椅上,但没有让人推,自己用手转着轮子过来的。她的右手已经完全能用了,手指的灵活度恢复了八成,轮子转得很稳,停在会客区门口,“加速丧尸化进程的药物,原本是军方研发的生物武器,末日后流入了黑市。注射后三十分钟内丧尸化,但如果在一小时内注射抗毒血清,可以逆转。顾兰亭如果提前准备好了血清,她完全可以在丧尸化完成前脱身。”
赵铁兰站在顾归晚身后,钢管握在手里,铁刺在灯光下反着光。她的右肩枪伤已经好了,但她还是会时不时地摸一下那个位置,不是疼,是习惯。她低头看着照片上那摊液体,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那就是说,那天柱子上绑的不是她。”
“是替身。”顾归晚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空白,她用笔在上面写了“替身”两个字,放在一边,“身形相似,穿她的衣服,手腕上已经有咬痕。趁乱从地下排水系统逃走——她比我们更熟悉那一带的管道布局。”
阿九蹲在会客区角落,匕首在手里转了一圈,刀身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那天我在广场外围巡逻,没看到她跑。”他的声音有一点不甘心,匕首又转了一圈,“地下排水系统的出口在三条街外的公园里,如果她从那里出来,我确实看不到。”
陈默的平板电脑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顾兰亭的海外账户出现了三笔大额转账,每笔五百万,收款方是三家不同的离岸公司。注册时间都是今天,注册地分别在开曼、维尔京和塞舌尔。”他把屏幕转向顾归晚,“她不仅活着,而且资金充足。这些钱足够雇佣铁手套佣兵团打一场小型战争了。”
顾归晚看着屏幕上的转账记录,数字在跳动,每一条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她伸手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是铁手套佣兵团的详细资料——团长叫铁手,真名不详,末世前是S市某安保公司的副总,手下有一百二十多人,装备精良,在末世初期通过抢劫小型避难所迅速扩张。他们不做生产,不搞建设,唯一的业务就是收钱办事,杀人放火,什么都干。
“铁手套最近的动向。”她把这页纸放在最上面。
陈默的手指在平板上划了几下,调出了一份行动记录。“半个月前他们袭击了北区的一个小型避难所,抢走了全部物资,杀了十七个人。一周前他们帮一个富商从他的别墅里转移了一批古董珠宝,收了三十万佣金。三天前他们有人出现在我们仓库周围,可能是踩点。”
韩三冬把烟掐灭在门框上,烟头在铁框上摁出一个黑色的小圆印。“踩点的人我见过,两个男的,开一辆白色面包车,在巷口停了二十分钟就走了。我当时以为是路过的,没在意。”
“不是路过。”顾归晚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的声音很尖,“他们是在确认我们的防御部署。顾兰亭给他们的不只是钱,还有情报——仓库的内部结构、人员数量、武器储备,她在仓库里待过,她比外面任何人都清楚我们的底细。”
会客区安静了两秒。赵铁兰的钢管在地上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长桌上的茶杯被震得晃了一下。阿九的匕首停了,刀身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小块光斑,光斑在天花板上晃了晃,消失了。韩三冬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的手枪,枪柄是凉的,她的手指在枪柄上停了一下。
顾归晚走到武器区,拉开一个铁皮柜,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把步枪和冲锋枪。她没有拿枪,而是从柜子最底层拖出一个木箱,木箱很沉,她两只手才搬动。箱盖撬开,里面是一排排手雷和塑胶炸药,黄澄澄的,在灯光下发亮。
“三冬姐,把重火力转移到地面入口。仓库内部的防御维持不变,但外围要多加一道防线——用地雷和炸药把东面和北面的两条巷子封死,只留西面一个入口。他们如果从那边进来,就是死路。”
韩三冬走过来,弯腰看了看箱子里的炸药,拿起一块掂了掂分量。“塑胶炸药,军用级的,你从哪弄来的?”
“顾衍之给的那个坐标,东区老工业区的武器库。我昨天去看了,东西比你废车场里的还多。”顾归晚把箱盖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批炸药够把整条街炸上天。”
陈默从长桌边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显示着那三笔转账的追踪路线。“钱从离岸公司转到了铁手套的账户,第一笔已经到了,后面两笔预计四十八小时内到账。顾兰亭不会等到钱全到账才动手——她现在的情绪不稳定,可能会提前。”
“提前更好。”顾归晚走回长桌边,把摊在上面的文件收拢,叠成一摞,用长桌上的茶杯压住,“仓促进攻,他们的准备就不充分。铁手套的人再能打,也只是拿钱办事的雇佣兵,不会为你拼命。等他们死够二十个人,剩下的人就会跑。”
她走到观察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层厚厚的灰覆盖在城市上空,像一块永远洗不干净的抹布。远处的街道上有几个人影在移动,不知道是活人还是丧尸,太远了看不清。她把窗户关上,转身看着会客区里的人。
韩三冬在往弹匣里压子弹,动作很快,一个接一个,压满了十个弹匣放在桌上。赵铁兰在擦钢管上的铁刺,用一块沾了机油的布,一根一根地擦,擦到每根铁刺都在灯光下反光才换下一根。阿九在检查匕首的刀刃,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刀锋,很利,他满意地插回刀鞘。陈默在最后一遍确认情报,平板电脑上的红色区域又扩大了一点,铁手套的势力范围比昨天多了两个街区。
“归晚姐。”赵铁兰突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小,“如果顾兰亭真没死,你打算怎么办?”
顾归晚从观察窗边走回来,经过赵铁兰身边时停了一下。她伸手把赵铁兰手里那根钢管拿过来,检查了一下铁刺的焊接点,很牢固,韩老太的手艺没问题。她把钢管递回去,赵铁兰接过,握紧。
“她活不过这个月。”顾归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管是丧尸吃了她,还是我亲自杀她。但不能再让她跑了。”
韩三冬把压好的弹匣装进战术背心的口袋里,一个口袋装两个,前胸四个,后背四个,两侧各两个,全部装满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叼在嘴里,这次没点。
“那个地下排水系统的出口,我去封了。”韩三冬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用水泥,灌死。她就算再从里面跑,也出不来。”
顾归晚点了头。
韩三冬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是卷帘门升起的声音,然后是越野车发动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阿九从角落站起来,把匕首插回腰间的刀鞘,走到顾归晚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纸是阿九自己画的,上面是仓库周围方圆五百米的完整地形图,所有街道、巷子、井盖、排水口都标得清清楚楚。他在三个排水口的位置画了红圈,又在红圈旁边画了叉。
“这三个是可能进人的,我已经让机械师用铁板焊死了。剩下的那些太小,人钻不进来。”他把纸递给顾归晚,“韩姐去灌的那个是最大的,直径一米二,能并排走两个人。”
顾归晚接过纸看了一眼,塞进兜里,和钥匙、糖放在一起。糖还在,圆圆的,红色的,几天了还没吃。
走廊里的日光灯突然灭了。不是全灭,是闪了一下,灭了大概半秒钟又亮了。电压不稳,最近越来越频繁了,韩老太说是外面的电网在崩溃,能撑多久算多久。她已经在仓库里装了太阳能板和蓄电池,但太阳不出来,太阳能板也没用。
赵铁兰抬头看了看灯管,低下头继续擦钢管。钢管上的铁刺已经擦得很亮了,但她还在擦,擦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等什么。
顾归晚走回长桌边坐下,把那七页文件重新翻开,从第一页看到第七页,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五页那张照片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顾兰亭”三个字上停了一下,指甲在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了引擎声,不是韩三冬的越野车,是那种大型货车的引擎声,轰隆隆的,很远,但能听见。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到某个点突然停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然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人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只知道有很多人在说话。
陈默走到观察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窗帘放下来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拿着平板电脑的手紧了一下。
“铁手套的人到了。东面巷口,六辆车,目测至少四十人。”
顾归晚把文件合上,站起来,走到武器区拿起一把步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和枪膛。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但不着急的事。检查完之后她把枪背在背上,又从架子上拿了两把手枪插在腰间,匕首插在右腿外侧,弹匣袋挂在左腿侧。
赵铁兰已经把钢管擦完了,站起来,把钢管握在手里,站到顾归晚身后。阿九的匕首已经出鞘了,刀身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他蹲在会客区门口,像一只准备扑食的猫。
顾归晚走到观察窗前,这次她没有掀窗帘,而是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灰蒙蒙的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眼睛上,瞳孔缩了一下。她从兜里摸出那枚铜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攥紧。钥匙齿硌着掌心,有点疼,但她没有松手。
“让她们准备好。”她说,“今天不打退他们,是杀了他们。”
陈默按了对讲机的通话键,声音从走廊里传出去,从居住区传出去,从每一个角落传出去:“所有人,战斗位置。”
走廊里的日光灯又闪了一下。这次灭了,灭了整整两秒才重新亮起来。在白光亮起之前的那两秒黑暗里,顾归晚的轮廓站在窗前,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灯亮了,她把窗帘放下,转身走进了走廊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