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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广场对峙

废弃金融大厦的顶层会议室曾经是S市最贵的办公场所,现在只剩下一地碎玻璃和歪倒的桌椅。天花板上的石膏板塌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电线,有几根电线断了,垂在半空中,末端闪着微弱的火花,噼啪作响。顾归晚坐在会议桌的一头,椅子是翻起来的,她把它放正了,坐上去,面前什么都没有,连一杯水都没有。

雷猛带着五个人从楼梯间走进来。电梯早就停了,他们是从一楼爬上来的,三十层,每个人的呼吸都很重,但队形没乱。雷猛走在最前面,光头在从破碎窗户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下发亮,左耳只剩下一半,边缘的疤痕像被什么东西咬掉的。迷彩服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纹身,看不清纹的是什么,只看到一片青黑色。他手里提着一挺重型机枪,枪口朝下,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能抬起来。

他走到会议桌的另一头,把机枪往桌上一搁,枪托砸在桌面上,声音很响,像有人用锤子敲了一下。身后的五个人散开,两个站窗口,两个站门口,一个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对讲机。

“顾小姐。”雷猛的声音很粗,像喉咙里塞了砂纸,“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你仓库里一半的物资,换这条视频不往外发。”他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扔在桌上,U盘在桌面上滑了一段距离,停在会议桌中间,“这里面是你把顾兰亭绑在柱子上喂丧尸的全过程。画质高清,声音清楚。如果我把这个发给S市所有避难所,你觉得还有谁敢跟你合作?”

顾归晚看着那个U盘,没有伸手去拿。她的坐姿很放松,背靠着椅背,两只手放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边缘。战术服是干净的,昨晚洗过,丧尸血都洗掉了,但领口的位置还有一小块没洗干净的暗色痕迹。

“你视频里那个不是顾兰亭。”她说。

雷猛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眨了一下。不是那种自然的眨眼,是被人说中了什么之后的快速眨眼,上下眼睑碰了一下就分开了,比正常的眨眼快了至少一倍。

对讲机里传出了声音。

“姐姐,你猜对了,但你猜不到我现在在哪里。”

顾兰亭的声音从对讲机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沙哑了很多,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烧过,但语调还是那个语调,那种故作镇定但实际已经快绷不住的语调。雷猛身后的那个佣兵把对讲机举了起来,扬声器朝着顾归晚的方向。

顾归晚没有回答。她从战术服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已经编辑好的短信,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短信内容只有一个字:放。

她按了发送键。

手机屏幕上显示“已发送”三个字,她把手机关了,塞回口袋。

窗外传来了声音。

很远,但很清楚。是女人的尖叫声,从三条街外的方向传过来,尖锐、刺耳、持续不断,中间夹杂着某种低沉的嘶吼声和东西被撞倒的闷响。尖叫声在对讲机的扬声器里几乎同时响了起来——顾兰亭的对讲机还开着,她的叫声通过两个渠道同时传进了这间会议室,一个从窗外,一个从对讲机,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了某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双重音效。

雷猛的脸色变了。

他的脸本来就黑,但那种黑是晒的,变化不大明显。但他的眼睛暴露了一切——瞳孔缩了,眼白变多了,眼球在眼眶里快速地左右移动,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扫描仪。他身后的那个佣兵手一抖,对讲机差点掉在地上,他接住了,但手指按到了通话键,顾兰亭的叫声被放大了好几倍,从扬声器里炸开,震得桌上的碎玻璃渣子跳了一下。

“你——”雷猛的手按在了机枪上。

顾归晚没有动。她坐在椅子上,手指还在敲扶手,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像秒针在走。窗外的尖叫声还在继续,但强度在下降,混进了更多的嘶吼声和啃食声,湿漉漉的,像什么东西在被撕开。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只剩下尖叫声和碎玻璃摩擦声的空间里,每个字都像刀刻在石头上一样清晰,“第一,带着你的人滚出S市,永远别再回来。第二,和顾兰亭一样,变成丧尸。”

雷猛的手在机枪上停了三秒钟。他的手很大,手指很粗,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污垢,那只手按在枪身上,指节泛白。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对面居民楼顶上韩三冬的狙击步枪瞄准镜的反光在雷猛的太阳穴上晃了一下。

他松开了手。

不是慢慢地松,是突然松开的,像被烫了一下。手从机枪上弹开,悬在半空中停了半秒,然后垂了下去,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抖。他身后的五个人看着他,有人手已经摸到了枪柄,但看见团长松了手,又把手缩了回去。

“顾小姐,你狠。”雷猛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但你记住,铁手套有一百二十个人。你今天能杀我一个,杀不光我全部。”

顾归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她绕过会议桌,走到雷猛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挺搁在桌上的重型机枪。她伸手,把桌上的U盘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捏碎。塑料碎片从她指缝里掉出来,落在桌面上,噼里啪啦的,像下雨。

“你那一百二十个人,有八十个是后勤和家属,真正能打的不到四十个。这四十个人里,有一半是因为你给他们饭吃才跟着你,不是因为你有多能打。”她松开手,最后几片塑料碎片从指间滑落,“你的副手老马上周就在联系血斧佣兵团,想跳槽。你不知道吧?”

雷猛的眼皮跳了一下。这次不是快速的眨眼,是那种被人一刀捅进软肋之后的生理反应,上眼皮往下压,下眼皮往上抬,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走了。身后的五个人跟着他,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几乎是跑着下的楼梯。

对讲机里顾兰亭的声音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漉漉的咀嚼声,和偶尔响起的骨骼断裂的脆响。那只对讲机掉在了地上,通话键还开着,这些声音从走廊里、从楼梯间里传回来,在空旷的大厦里来回弹了好几次,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安魂曲。

顾归晚站在会议桌旁边,低头看着桌上的那挺机枪。雷猛走的时候没带走,大概是忘了,也可能是故意留下的。她伸手把机枪拿起来,很沉,至少有二十斤,枪管还是热的,说明来之前刚打过。她把枪带挂在肩上,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韩三冬在对面居民楼的顶层收起了狙击步枪。她通过瞄准镜看到雷猛走出大厦,看到他上了车,看到六辆车全部开走了,才把枪从窗台上拿下来。她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烟雾从她嘴里吐出来,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散得很快。

赵铁兰带着十个人从大厦底层撤了出来。她们埋伏在地下室的通道里,准备好了封堵所有出口,但没用上。她手里握着钢管,铁刺上还没有血,她有点失望,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陈默站在大厦顶层的电梯口,平板电脑上显示着雷猛车队的实时位置——六辆车正在往东面移动,速度很快,已经离开了仓库的势力范围。他把这个消息发给了顾归晚,然后关掉了平板,放进夹克内兜里。

顾归晚从大厦里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她站在台阶上,把肩上那挺机枪放下来,枪托撑在地上,双手握着枪管,像拄着一根拐杖。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和淡淡的血腥味,是从顾兰亭藏身的那个方向飘过来的。她没有朝那个方向看。

韩三冬从对面居民楼下来了,背着一杆狙击步枪,嘴里叼着烟。她走到顾归晚面前,把烟拿下来,弹了弹灰。

“搞定了?”

“搞定了。”顾归晚把机枪从地上提起来,背到肩上,“雷猛走了,但不会走远。他还会回来。”

“等他回来的时候,我们准备得更充分。”韩三冬把烟叼回嘴里,转身往回走。

顾归晚跟在后面,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她兜里的钥匙和糖碰在一起,糖在钥匙中间滚来滚去,红色的糖纸从兜里露出一角,在风里微微飘着。

赵铁兰从巷口走出来,钢管扛在肩上,看见顾归晚,加快了脚步跟上来。她走在顾归晚右边,钢管从左肩换到右肩,又从右肩换到左肩,换了好几次,最后扛在了左肩上,和顾归晚肩上那挺机枪并排。

“归晚姐,顾兰亭这回是真死了吧?”

顾归晚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了十几步,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的尽头就是仓库的入口。铁门开着,里面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灰蒙蒙的地面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光斑。

“这次是真的。”她说完,走进了那片光里。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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