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台上的新型子弹设计图少了一页。韩老太发现的时候正在擦一把刚组装好的步枪,擦着擦着手停了,因为她看见了图纸夹的厚度不对。那份图纸她画了整整一周,每一张的顺序她都记得,哪张在上面哪张在下面,闭上眼睛都能摸出来。少了的是第三页,弹头结构和装药量的那张,最关键的那张。
她没有声张,放下擦枪布,走到工坊角落的电脑前,调出了监控。监控画面是黑白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人。时间轴拖到凌晨两点,画面里出现了方敏。她穿着工装围裙,从居住区方向走过来,脚步很轻,但监控的收音口还是录到了她的脚步声,沙沙的,像蛇在爬。她走到工作台前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掏出手机,一页一页地拍。拍了十几张,然后把手机关了,揣进围裙兜里,走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韩老太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她的右手握着扳手,就是她平时拆枪用的那把,握得很紧,指节泛白。扳手的表面被磨得很光滑,在屏幕的光照下反着冷光。她关掉监控,从椅子上站起来,腿不太行,站起来的瞬间膝盖响了一声,她没有扶任何东西,自己稳住了。
会客区的长桌上摊着那份不完整的设计图,缺了的那页用一张白纸代替了,白纸上写着“第三页已失窃”五个字,是韩老太写的,字迹很潦草,笔画在发抖。陈默站在长桌右侧,平板电脑上显示着方敏的通话记录和短信内容,密密麻麻的,最近三天和她联系最频繁的号码归属地是北区的一个基站。
“铁血团,北区排名第二的武装势力,团长叫铁军,手下大概两百人,装备一般,但人多。”陈默把铁血团的资料调出来,屏幕上的照片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方脸,平头,眼神凶悍,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手里端着一把步枪,“他们最近在扩张,到处搜刮武器图纸和技术人员。方敏联系的这个号码是铁军副手的,两人过去一周通话十四次,短信三十多条。”
韩三冬站在会客区门口,脸是铁青的,不是形容词,是真的青,从颧骨到下巴,整张脸的颜色都比平时暗了好几个度。她的双手握拳,指关节发白,烟叼在嘴里但没点,烟嘴被她咬扁了,像个被踩过的吸管。
“方敏跟我妈干了十二年。”她的声音是平的,但这种平比愤怒更可怕,像一根绷紧了的弦,随时会断,“十二年。”
韩老太坐在顾归晚对面,工装裤上全是机油和金属碎屑,膝盖的位置有一块新沾的油渍,还没来得及擦。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那种红了很久但没有流出来的红,像烧了很久但始终没有烧起来的炭。她右手还握着那把扳手,扳手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顾归晚看着那份被抽走一页的设计图,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长桌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咚、咚。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韩老太。
“让她把假的送过去。”
韩老太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变了。从那种被人捅了一刀的痛变成了被人递了一把刀回来的狠。
“你什么意思?”
“图纸给她,让她送给铁血团。但给她的是改过的版本——弹头结构和装药量按你的原图画,但底火和发射药的配方调一下。调成什么效果,你应该比我清楚。”
韩老太的眼睛眯了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扳手,扳手的头上有磨损的痕迹,是拆了太多枪磨出来的。她的脑子在算,嘴在动,但没有声音,像在默念某种公式。沉默了大概十秒,她抬起头,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残忍的满足。
“第三次击发,炸膛。”
陈默的手指在平板上飞快地敲了几下,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韩三冬从门口走进来,走到长桌边,两只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看着顾归晚。“让她送?她凭什么会送?她要是发现图纸不对怎么办?”
“她不会发现。”韩老太的声音沙哑,但很稳,“我画的图纸,只有我能看出真假。她跟了我十二年,学了十二年,但学的都是皮毛。底火配方的那个关键参数,我从来没教过任何人。”
顾归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武器区,从架子上拿下一把手枪,退弹匣,拉套筒,检查枪膛。动作一气呵成,和以前一样快,但这次她检查完没有放回去,而是把枪放在了长桌上,在韩老太面前。
“明天晚上,她会动手。你让她把图纸带出去,假装不知道。等她出了仓库的范围,韩三冬会拦住她。图纸上的东西,够她吃一辈子牢饭了——末世前是这样,末世后也一样。”
韩老太看着桌上那把手枪,没有拿。她把手里的扳手放下了,放得很轻,没有声音。
第二天晚上八点,方敏动了。
她穿着工装围裙,从居住区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工具箱是韩家工坊统一配发的,铁皮外壳,绿色,边角磨得发白。她走路的姿态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走路是昂着头的,今天低着头,步伐比平时快,但没有快到引起注意的程度,是那种刻意控制过的快。
她经过走廊的时候,苏胭蹲在角落里画地图,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方敏从她面前走过去,工具箱在手里换了一下手,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
仓库的大门开着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出去。她挤出去的时候工具箱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门外的黑暗像液体一样涌过来,把她整个人吞没了。
韩三冬从巷口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不是从后面追上去的,是在前面等的。方敏走了不到一百米,拐进第一条巷子的时候,韩三冬就站在巷子中间,嘴里叼着烟,烟头在黑暗中亮着红光。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动,就那么站着。
方敏的脚步停了。工具箱从手里滑了下去,砸在地上,箱盖弹开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改锥、扳手、螺丝刀,还有一部手机。手机的屏幕亮着,上面是铁血团副手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图纸到手,直接到北区加油站,有人接。”
韩三冬弯腰捡起手机,看了看那条消息,把屏幕按灭了,揣进兜里。她从腰带上取下一副塑料扎带,走到方敏面前。方敏没有跑,也没有挣扎,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发抖。扎带扣紧的时候,塑料边缘勒进了她的手腕,她皱了皱眉,没有出声。
仓库会客区里的灯全开着,亮得刺眼。
方敏被带进来的时候,韩老太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放着那份假的设计图——她已经重新画了一份,装药量和底火配方都调过了,从外表看和原版一模一样,但如果按这个配方做子弹,第三发就会炸膛,枪毁人亡。
韩老太的手放在桌上,旁边就是那把扳手。扳手擦过了,很亮,在灯光下反着白光。
方敏站在长桌前,手腕上的扎带还没剪,双手被绑在身前,低着头,不看任何人。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像是在念什么东西,也许是在念经,也许是在念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韩老太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方敏没有回答。
“十二年。”韩老太的声音大了一点,但大的不是音量,是情绪,那种被压了很久突然溢出来的情绪,“你跟我十二年。我教你拆枪、改枪、画图纸、调配方。我把你从一个小工带成了S市最好的机械师之一。为什么?”
方敏终于抬起了头。她的脸很白,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失血过多的白。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皮,有一道裂口在嘴角,裂得很深,能看到里面的肉。她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哭的红,是那种好几天没睡觉的红。
“铁血团答应给我副团长的位置。”她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说一件背叛的事,更像是在说一个她想了很久终于想通了的道理,“在你这里,我永远只是你的徒弟。在那边,我是副团长。”
韩老太的右手动了。她拿起扳手,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方敏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方敏没有后退,不是不想退,是腿已经僵了,退不了。
扳手砸下去的时候,会客区里的所有人都听见了方敏右手骨裂的声音。
不是“咔嚓”,是“噗”。闷的,像一拳砸在沙袋上。方敏的右手被砸得变了形,手指往不该弯的方向弯着,掌骨的位置塌了下去,像一块被踩扁的纸盒。她的嘴张开了,尖叫声从喉咙里冲出来,尖锐、刺耳、震得日光灯管嗡嗡响。她蹲了下去,右手的断骨从皮肤下面戳出来一截,白色的,沾着血,在灯光下看起来像一根碎了的瓷片。
韩老太退后了一步,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方敏。扳手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方敏的脚边。她的眼眶红了,这次有眼泪了,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在下巴的位置聚成了一滴,悬在那里,晃了晃,滴在地上。
“你走吧。”韩老太的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离开S市,永远别再回来。”
方敏从地上站起来,右手垂在身侧,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垂着,手指触到了膝盖。她的脸已经疼得没了血色,嘴唇上的裂口渗出了新的血,和嘴里的唾液混在一起,从嘴角流下来。她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身体往前倾,她用左手扶住了门框,稳住了,走了出去。
韩三冬跟在她后面,出了门,在巷口看着她消失在黑暗中。她站了很久,直到方敏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才转身回来。
顾归晚站在会客区中间,看着地上那摊从方敏手上滴下来的血。血还没干,在水泥地面上亮晶晶的,像一小片红色的镜子。她用鞋尖碰了一下那摊血,鞋底沾了一点,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一个淡淡的红色鞋印。
“叛徒的下场。”她抬起头,看着会客区里的人。赵铁兰站在角落里,钢管握在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钢管的手比平时紧。阿九蹲在门口,匕首插在腰间,刀鞘的扣子没扣,随时能抽出来。沈惊鸿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方敏的体检报告,那是她昨天做的,报告上写着“身体健康,无异常”几个字,她把报告折起来,塞进了轮椅侧面的袋子里。
韩老太坐回了椅子上,看着自己那把扳手躺在方敏的血泊里,扳手的头上沾了血,红色的,在金属表面凝成了一颗一颗的小珠子。她没有去捡。
韩三冬从门口走进来,走到韩老太身边,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韩老太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原因。她把手覆在韩三冬的手上,拍了拍,没有说话。
走廊里的日光灯又闪了。这次闪了三次才稳定下来,每次间隔不到半秒,闪得人眼睛发花。陈默低头看着平板电脑上铁血团的位置信息,他们已经从北区出发了,正向仓库的方向移动。他把这个消息告诉顾归晚的时候,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铁血团动了。预计两个小时后到。”
顾归晚走到武器区,拿起一把步枪,检查弹匣。弹匣是满的,十五发。她把枪背在背上,又从架子上拿了四把手枪,两把插在腰间,两把插在腿侧,弹匣袋挂在胸前,四个口袋,每个里面两个弹匣。
“让所有人进战斗位置。”她说完这句话,推开了仓库的大门。灰蒙蒙的天光从外面涌进来,照亮了她的脸。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变化,但站在她身后的赵铁兰能看见,她的后颈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发亮,像碎了的玻璃碴子。
韩老太从地上捡起了那把带血的扳手,用围裙擦了擦,擦不干净,血渗进了金属的纹理里,变成了一种暗红色的、洗不掉的痕迹。她把扳手别在腰间,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把改装过的步枪,枪托抵肩,试了试瞄准。
“来吧。”她的声音沙哑,但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