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灰蒙蒙的天光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城市上空。韩三冬从瞄准镜里看到了那辆车——不是普通的车,是改装过的囚车,车身涂着哑光黑的漆,车窗焊了铁栅栏,轮胎是越野胎,比普通的卡车轮胎宽了一倍。车停在仓库外围五百米处的十字路口正中间,引擎没熄,排气管喷出的白烟在灰色的背景里格外显眼。车后面跟着一辆黑色轿车,轿车的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但车门打开的时候,先下来的四只脚穿的都是同样的黑色军靴。
周怀远从轿车后座出来的时候,整了整西装下摆。灰色西装,剪裁合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和这个破碎的城市格格不入。他站在车旁边,抬头看了看天,像在确认天气,然后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扩音器,举到嘴边。
“顾归晚小姐,我是顾兰亭的生父周怀远。想和你做个交易——用这个没用的女儿,换一个安全区的席位。”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得很远,在废墟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像石头在水面上打了好几个水漂才沉下去。囚车里传来一声低吼,不是人的吼声,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湿漉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的嘶吼。顾兰亭被铁链锁在囚车内部,四肢都被固定住了,脖子也被套了一个铁圈,固定在车厢壁上。她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灰白色,表面有一层细微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瞳孔消失了,只剩下像石头一样的眼球在眼眶里无意识地转动。她的嘴巴张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灰白色的、粘稠的,滴在囚车的地板上,积了一小摊。
顾归晚站在仓库外围的废墟中,手里握着对讲机,腰间别着匕首和手枪。她看着五百米外那辆囚车,看着囚车里的顾兰亭,看着囚车前面站着的那个灰色西装的男人。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对讲机被她握得更紧了,塑料外壳发出了细微的吱呀声。
“让他一个人进来。”她对着对讲机说。声音不大,但韩三冬在仓库顶层的狙击位置听见了,陈默在她身后三米处也听见了,站在外围警戒的赵铁兰也听见了。
周怀远独自穿过巷子的时候,步伐很从容,不像一个走进敌人地盘的人,更像一个来参观的游客。他的皮鞋踩在碎玻璃和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但他没有低头看路,眼睛一直看着前方,看着废墟高处站着的那个黑色战术服的女人。四名外籍保镖被他留在了囚车旁边,四人都穿着黑色战术背心,手持自动步枪,站成一个菱形,背靠背,互相掩护。
会客区的长桌上铺了一张新的一次性桌布,白色的,和周围灰扑扑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顾归晚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没有放任何东西,连一杯水都没有。周怀远被陈默带进来的时候,她没站起来,甚至没抬头,只是用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怀远坐下来,把西装下摆拢了拢,防止压出褶皱。他的眼睛从进门开始就在打量整个会客区——看了武器架上的步枪数量,看了弹药箱的堆放位置,看了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数量,看了墙壁上的裂缝。这些观察只用了不到五秒钟,做得很隐蔽,但顾归晚全看在眼里。
陈默站在长桌右侧,手里的平板电脑连上了墙上的投影仪。墙面上出现了一份背景资料,第一页是一张周怀远的旧照片,比现在年轻十岁,头发没这么白,但眼神是一样的。资料往下翻,是一串串的人名、地名和数字。
“周怀远,五十二岁,祖籍S市,二十岁移民东南亚,现为某跨国集团在东亚地区的首席代理人。”陈默的声音没有感情起伏,像在念一份档案。,“集团主营业务:非法军火交易、人口贩卖、洗钱。业务覆盖范围:东南亚、东亚、东欧。个人名下关联资产约四亿美金,分布在全球十七个国家和地区。”
周怀远坐在椅子上,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微笑,像是被人夸了一样。他没有看墙上的投影,而是看着顾归晚,眼睛里有光,不是恶毒的光,是那种发现了一块璞玉之后想要占为己有的光。
“顾小姐,你的情报网比我预想的要强。”他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像在品一杯好茶,“但你查到的这些,只是我想让你查到的。”
顾归晚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拇指在互相绕着转。绕了三圈,停了。
“你说交易。”
周怀远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推过去。纸张是厚实的,边角锋利,和末世前那些正式文件用的纸一样。顾归晚没有打开,用手按住了纸的一角。
“两百人份的武器弹药,步枪、手枪、弹药、手雷,清单在纸上。换一个安全区的席位——不需要多大,给我和我的人留出两个房间就可以。平时他们可以帮你做事,打仗的时候他们可以帮你挡子弹。”周怀远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节奏很轻,很优雅,“作为诚意,外面那个半死不活的女儿,免费送你。”
顾归晚打开那张纸,看了一眼清单。AK-47五十把,手枪五十把,子弹两万发,手雷一百枚。数量不算大,但质量不低,这些武器足够装备一支小型军队。她把纸重新折好,压在手下,看着周怀远。
“顾家当年换婴的计划,不只是为了钱吧?”
周怀远的笑容变了一点。不是消失,是变得更深了,深到有了一种危险的意味。他把身体往前倾了倾,两只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下巴搁在手指上面。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商人,更像一个准备讲故事的老人。
“顾家换婴计划是因为你出生的时候,顾家老太太找人算过命,说你是‘末日祭品’,克家族气运。老太太信这个,所以才会同意把你换出去。”他停了一下,眼睛盯着顾归晚的脸,像是在享受说下一句话之前的等待,“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当年给顾家老太太算命的那个大师,是我安排的。”
会客室里的空气凝固了。日光灯管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大,大到像是有人在耳朵旁边放了一个蜂箱。陈默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停了一下,屏幕上的资料还在往下翻,但他的眼睛没在看屏幕。
“二十年前,我就在布局了。”周怀远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顾家的产业、顾家的人员、顾家的每一笔交易,我都在里面插了一脚。你是整个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女儿,而是因为你是一个天生的异能容器。你的身体,比普通人更容易承受异能觉醒的冲击。”
顾归晚的拇指停了。不再绕圈了,就那么交叉着,一动不动。
“所以换婴是你设计的。”
“不全是。”周怀远直起身,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放下来,放在扶手上,“换婴是顾家老太太的决定,我只是推了一把。真正的换婴操作是顾远樵和你那个所谓的母亲魏浮云亲手做的,我只是提供了一个渠道——把真的送到福利院,把假的抱回顾家。顾兰亭是我的女儿不假,但她从来不是我的目标。你才是。”
他从西装内兜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U盘,银色的,很小,在白色的桌布上反着光。
“这里面有你出生的全部记录——原始的那份,不是被改过的。你的脐带血样本、DNA序列、还有一份你出生时就被注射的生物制剂的成分分析报告。你体内的异能种子,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种下了。”
顾归晚看着那个U盘,没有伸手。
“你做了这么多,就为了让我当你的安全区席位?”
周怀远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的弧度很大,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上排中间有一颗假牙,颜色比其他的白一个色号。“当然不是。我要的是和你合作。不是上下级,是合伙人。你有武力、有物资、有领袖气质。我有钱、有人脉、有全球情报网。我们联手,不只是S市,整个华东地区都可以是我们的。”
他伸出手,手掌朝上,五指张开,悬在桌面上方,像在等一只手放上来。
顾归晚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黑色的戒指,戒指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号。她没有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她抬起头,看着周怀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自信,像是一个从来没有输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你的武器,我会去拿。”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桌面,“你的人,我不会留。”
周怀远的手悬在那里,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慢慢收回去。手指一根一根地弯曲,最后握成了拳,放在桌上。他的笑容还在,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了,变成了一种更薄、更锋利的东西,像刀片。
“顾小姐,你会后悔的。”
“我已经死过三次了。”顾归晚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的声音很尖,“不差这一次。”
她转身朝会客区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陈默,送客。”
陈默从长桌右侧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周怀远从椅子上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把桌上的U盘收回了口袋里。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和顾归晚擦肩而过,距离不到半米,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以为你赢了,但你不明白规则。这个游戏,我已经玩了二十年了。”
他走了。皮鞋踩在走廊的地面上,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仓库入口的方向。四名外籍保镖在巷口等着他,他走到他们中间,接过一把步枪,挂在肩上,头也不回地走了。囚车还停在十字路口,顾兰亭还在里面低吼,铁链被她挣得哗啦哗啦响,车厢壁上的铁皮被她踢出了好几个凹坑。
韩三冬从仓库顶层爬下来,狙击步枪背在背上,嘴里叼着烟,已经灭了很久了。她走到顾归晚面前,把烟拿下来看了看,烟嘴被咬烂了,她丢进了垃圾桶。
“归晚,那老东西的话,你信多少?”
顾归晚站在会客区中间,白色的桌布还在长桌上铺着,上面还留着周怀远手掌压过的痕迹,一个浅浅的掌印,手指的部分最清楚。她伸手在桌布上按了一下,把自己的掌印和他的并排放在一起。她的手比他小一圈,手指比他细,但掌心的茧比他多。
“信一半。”她从兜里掏出钥匙和糖,糖还是那个糖,红纸皱巴巴的,在手里攥了一下又塞回去了,“那一半告诉我们方向。另一半,我们自己查。”
她走到观察窗前,透过铁栅栏看着外面那辆囚车。顾兰亭还在里面,低吼声已经变小了,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丧尸化的进程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车窗的铁栅栏上有抓痕,新的,金属表面被刮出了白色的印子。
“三冬姐,把那辆车处理了。连人带车,烧干净。”
韩三冬点了头,转身走了。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然后是卷帘门升起的声音,然后是越野车发动的声音。
顾归晚站在窗前,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咚、咚。
陈默走到她身后,平板电脑的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周怀远的背景资料,最后一行写着一句话:“该人或与末日起源有直接关联——情报来源:不明,信度待核实。”
“这条是谁报的?”顾归晚指着那行字。
“匿名。”陈默的声音有一点不确定,“联盟情报网的匿名线报,来源加密,查不到是谁。但这个信度评级,是联盟内部最高级加密,说明孙鹤亭知道是谁但他没告诉我。”
顾归晚把手指从窗台上收回来,攥成拳,指甲掐进了掌心里。不深,但有一点疼。
远处传来了燃烧的气味,浓烈的汽油味混着焦糊的蛋白质味道,从十字路口的方向飘过来。橙色的火光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格外刺眼,像一朵突然盛开的花。顾兰亭的低吼声在火里持续了大概十几秒才停,停在一阵尖锐的金属变形声之后,铁链在高温下断裂,弹开的声音像有人在放鞭炮。
顾归晚把窗帘拉上了。窗帘布很薄,透光,橙色的火光透过布料的纤维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在天花板上晃动。她用指甲把窗帘的缝隙捏紧了一下,光晕消失了,天花板恢复了灰扑扑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