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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广场审判

废弃金融大厦的底层广场上铺满了碎玻璃和碎石,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踩碎了无数根骨头。雷猛跪在广场正中间,光头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反着暗光,左耳的残缺在侧面看起来像被人用剪刀剪掉了一块。他身后跪着十二个人,都是铁手套佣兵团的核心成员,双手被塑料扎带绑在身后,低着头,没有人说话。他们的枪被缴了,堆在广场角落,堆成了一座小山,步枪、手枪、霰弹枪,还有几把弩和冷兵器,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了好久。

铁手套佣兵团是在昨天夜里被逼回来的。雷猛带着剩下的人试图从东面离开S市,但刚出城区就遇到了尸潮,成千上万只丧尸从高速公路方向涌过来,他们的车被堵在了收费站的匝道上,进退不得。雷猛下令弃车,徒步撤回城区,十六个人,撤回来的时候剩十二个,四个被丧尸拖走了,连尸体都没留下。弹药在撤退途中消耗殆尽,每个人手里的弹匣不超过两个,有人甚至连一个满弹匣都没有了。

陈默在凌晨四点收到了雷猛的投降请求。消息是通过幸存者联盟情报网转发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铁手套请求投降,条件你开。”陈默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转给了顾归晚,当时顾归晚正坐在行军床上擦枪,她听完之后把枪放下,说了两个字:“广场。”

现在他们都在这里了。

顾归晚站在大厦顶层,麦克风握在手里,麦克风的线很长,从顶层一直垂到底层,中间用胶带固定在了楼梯间的扶手上。她的声音通过大厦的广播系统传出来,不是原来那个广播系统,是陈默用几个车载扩音器临时拼凑的,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每个人都能听见,连躲在周围废墟里看热闹的幸存者都能听见。那些幸存者从各个角落里探出头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站在倒塌的墙头上,有的趴在二楼的窗户边,有的蹲在垃圾箱后面,眼睛里全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恐惧、好奇、幸灾乐祸。

“基地规则第一条:所有武器统一管理,不得私藏。违者,驱逐。”

赵铁兰站在顾归晚左侧,手里握着的钢管举起来,铁刺朝上,然后猛地往地上顿了一下。钢管敲在水泥地面上,声音很脆,像敲钟,“当”的一声,在广场上弹了好几次才消失。跪在地上的佣兵里有人身体震了一下,有人没有动。

“第二条:不劳动者不得食。每天的工作由基地统一分配,完成任务的领取当天的口粮。违者,配给减半。”

钢管又顿了一下。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用力,水泥地面上被铁刺戳出了一个小坑,碎屑飞溅,溅到了最近的那个佣兵的脸上,他不敢擦,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忍住了。

“第三条:服从命令,听从指挥。战斗中擅自撤退、违抗军令者,当场处决。”

这一下顿得最重。钢管砸在地面上,声音沉闷,像雷从地底下滚过。赵铁兰的手稳稳地握着钢管,铁刺上的反光在佣兵们的脸上依次闪过,每张脸都白得没有血色。

跪在第二排最右边的那个佣兵突然站了起来。

他比其他人都壮,肩膀宽,脖子粗,迷彩服绷在身上像要裂开。扎带绑着他的手腕,但他挣了一下,塑料扎带被挣断了,断开的塑料片弹出去,落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右手从身后抽了出来,往堆放武器的那堆小山冲过去。

阿九从废墟的阴影里冲了出来。他潜伏的位置在广场东侧的一堵倒塌的墙后面,离武器堆不到二十米。他冲出来的时候,匕首已经在手上了,刀身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闪了一下。第一个佣兵的手指刚碰到一把步枪的枪托,阿九的匕首到了。刀尖从佣兵的右手腕内侧切入,割断了桡侧腕屈肌腱,刀势不停,顺势在左手腕上又补了一刀。两只手的手筋同时被割断,佣兵的手指像断了线的木偶,张开了,握不住了,步枪从手里滑落,枪托砸在地上,枪口朝上,晃了几下才稳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两只手腕上各有一道整齐的切口,血从切口里涌出来,不是喷,是涌,暗红色的,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枪身上。

他没有叫。不是不想叫,是疼到一定程度之后,喉咙会锁住,声音出不来。他张着嘴,嘴唇在动,牙关在咬,但喉咙里只有一种嘶嘶的气流声,像轮胎漏气。他跪了下去,慢慢地,膝盖先着地,然后身体往前倾,额头抵在地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血在地上积了一小摊。

阿九退回了废墟的阴影里,匕首在裤腿上蹭了蹭,蹭掉了一点血,但没蹭干净,刀刃上还留着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蹲下来,把匕首插回刀鞘,扣子扣好,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广场上安静了。废墟里的那些脑袋缩回去了不少,有几个窗口空了,垃圾箱后面的人也不见了。但还有人在看,看得更认真了,因为他们知道这不是在演戏。

顾归晚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反抗者,这就是下场。”

雷猛跪在最前面,光头低着,下巴几乎抵着胸口。他的双手被扎带绑在身后,关节已经勒出了紫黑色的淤痕。他没有抬头,没有看那个被割断手筋的佣兵,也没有看顾归晚。他的眼睛盯着地上的一小块碎玻璃,碎玻璃是绿色的,应该是啤酒瓶的碎片,嵌在碎石中间,边缘锋利,像一把微型的刀。

“雷猛。”顾归晚叫了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

“你从今天起,任外围巡逻队副队长。正队长是韩三冬,你听她的。你的人分散编入不同战斗小组,三个月观察期,期间不配发个人武器,训练和执勤时统一领取、统一归还。三个月后,根据表现决定去留。”

雷猛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咽了一口唾沫。声音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好。”就一个字。

赵铁兰的钢管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次不重,只是点了一下,像是在纸上画了一个句号。

陈默在大厦二层的窗口完成了直播。他用幸存者联盟的加密频道把整个过程传给了所有接入联盟情报网的避难所,画面不算清晰,但声音很清楚,钢管敲地的声音、顾归晚宣读规则的声音、阿九匕首出鞘的声音,全部录了进去。直播结束的时候,屏幕上显示的在线观看人数是四百三十七人,这是S市已知幸存者总数的三分之一以上。

韩三冬从顶层走下来,狙击步枪背在背上,脚步不快。她走到雷猛面前,低头看着他。雷猛比她高一个头,体格比她壮两圈,但他跪着,她站着,视角的差异让两个人的海拔看起来差不多。她从腰带上取下一串钥匙,解开其中一把,扔在雷猛面前。钥匙落在碎石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外围巡逻队的宿舍在仓库东侧的铁皮屋里,十二个人挤一挤能住下。晚上七点集合,我给你们安排第一班岗。”韩三冬的声音很平,没有多余的寒暄,“我的规矩不多,就一条——我说什么,你们做什么。谁要是觉得不服,现在站起来,走出去,我当没见过他。”

没有人站起来。跪在地上的十二个人,包括那个手腕还在滴血的佣兵,没有人动。

韩三冬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烟雾从她嘴里吐出来,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散得很快。她把烟叼在嘴里,转身走了。

顾归晚从大厦顶层走下来,她走的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麦克风交还给了陈默,扩音器关了,广场上恢复了那种末世特有的沉默——不是安静,是沉默,是活人不敢发出声音的那种沉默。她从跪着的佣兵中间穿过去,走过雷猛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着他的光头。光头的顶部有一道旧疤,白色的,很长,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头顶,像是被什么东西砍过。

“你以前是当兵的?”她问。

“是。”雷猛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稳了一点,“十六年侦察兵,四次维和任务。”

“那你知道规矩。”顾归晚说完,继续往前走,走出了跪着的佣兵队列,走到了武器堆旁边。她弯腰从那堆小山里捡起一把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空的。她把枪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着广场上那些还在围观的人。废墟里的脑袋又探出来了,有几个胆子大的甚至从墙后面走了出来,站在广场边缘,手里拿着手机在拍。

“都看够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安静了,“看够了就回去。S市的规矩从今天起改了——我的基地里只有规矩,没有老爷。”

她转身走进了大厦的阴影里。战术服的黑色和阴影融在了一起,从那一步开始,她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通往仓库方向的巷子深处。

赵铁兰跟在后面,钢管扛在肩上,铁刺上的血还没干,在黑暗中反着暗红色的光。她的步伐和顾归晚一样稳,一步一步的,踩在碎石上,声音很有节奏,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雷猛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膝盖跪麻了,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旁边的佣兵用肩膀顶了他一下,帮他稳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旁边的那个手腕被割断的佣兵,弯腰,用被绑着的双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走。”他沙哑地吐出一个字。

十二个人排成一列,跟着韩三冬往仓库的方向走。韩三冬走在最前面,烟叼在嘴里,烟雾在风中拉成一条细线。雷猛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钥匙齿硌着他的掌心,他没有松手。

仓库的入口铁门开着,里面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灰蒙蒙的地面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光斑。韩三冬第一个走进了那片光里,然后是那十二个佣兵,然后是雷猛。铁门关上了,声音很沉,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

广场上恢复了空旷。只剩下那堆武器小山还堆在那里,步枪和手枪堆在一起,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发着冷光,像一座没有人祭拜的坟。碎玻璃和碎石上还有血迹,是那个被割断手筋的佣兵留下的,血迹已经干了,从红色变成了暗褐色,嵌在碎石缝里,像某种古老的矿脉。

废墟里最后一个脑袋也缩了回去。窗户空了,垃圾箱后面空了,墙头上空了。广场上一个人都没有了。

风从东面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焦的橡胶味和腐烂的甜味,把武器堆最上面那把步枪的枪带吹得飘了一下。枪带是黑色的,尼龙材质,飘起来的时候像一条蛇在空中扭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大厦二层的窗口,陈默关掉了直播。屏幕上的在线观看人数停在了四百五十一人,最后多出来的十四个是中途加进来的。他把平板电脑收进夹克内兜,从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广场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和风里的灰,和灰里那些永远抹不掉的血迹。他把窗帘拉上了,窗帘布是旧的,上面全是灰,拉上的时候扬起一小团灰尘,在灰色的光线里飘了一会儿,慢慢散开了。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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