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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前世真凶

郑琴是在黄昏时候来的。仓库外围的巡逻队换岗时间,天色从灰白变成了灰暗,分不清是云层厚了还是太阳要落了。她从东面的巷口走进来,灰色外套,头发花白,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微微前扣,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无害的、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她的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疲惫,那种在末世里走了很远的路之后才会有的疲惫,不夸张,也不假。

赵铁兰在第二道防线拦住了她,问她是谁,从哪里来。郑琴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点外地口音,说自己是从北区逃出来的,以前是中学教师,教了二十三年书,末世后在北区的一个小避难所里待了一段时间,避难所被丧尸攻破了,她是一个人跑出来的,走了两天两夜。赵铁兰听完了,把她带到了陈默那里。

陈默按流程检查了她的身份证。身份证是真的,照片和本人对得上,名字叫郑琴,今年四十五岁,住址在S市北区。随身物品也很干净——一个背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半包饼干、一瓶水、一把折叠伞。没有任何武器,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陈默把她的信息录入了系统,安排她在外居住区暂住,分了一个靠墙的床位,发了一套被褥和一盒罐头。她接过罐头的时候说了声谢谢,声音温温柔柔的,像一个真正的、无害的、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女人应该有的声音。

但顾归晚在监控里看到她的右手时,眉头皱了一下。

监控画面是黑白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手指。郑琴接过罐头的时候,用的是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罐头盒的边缘,中指托着底部。她的拇指和食指上有老茧,不是那种干粗活磨出来的茧,是那种长期握刀、手指和刀柄反复摩擦形成的茧。茧的位置不在指腹,在指节内侧,拇指第一节的桡侧和食指第二节的尺侧,两个茧对着长,像一对括号。

顾归晚看了三秒钟,按了一下对讲机。“阿九,把她叫到会客室。”

郑琴被带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一种略带紧张但不夸张的表情。她的眼睛在会客室里扫了一圈——看了长桌,看了墙上的投影仪,看了角落里的武器架,看了站在门口的陈默,最后落在顾归晚身上。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动作很自然,像任何一个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的人都会做的那样。

“顾小姐,您好。”郑琴的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感谢您收留我,我会努力干活,不给基地添麻烦。”

顾归晚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放着一杯未喝的水,手指没有碰杯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姿很放松。她看着郑琴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棕色的,瞳孔不大不小,眼神温和、诚恳、带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完美的表情,完美到没有一丝破绽。

“你教什么科目的?”

“语文。”郑琴的回答没有犹豫,“教了二十三年的初中语文,最喜欢教古诗词。学生都叫我郑老师。”

顾归晚点了下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她的右手上。那只手垂在身体右侧,手指微微弯曲,没有握拳也没有伸直,是一种很自然的放松状态。但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角度不对——正常人放松时,拇指和食指之间会形成一个自然的弧形,大约四十五度。郑琴的角度更大,接近六十度,这是长期握刀的人才会有的肌肉记忆,手在不握东西的时候,手指会自动调整到握持的预备姿态。

前世第二世的记忆在这个时候涌了上来。

不是慢慢想起来的,是突然涌上来的,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掉进了冷水里。那一世的细节原本是模糊的,她只记得自己被刺穿脊椎时的剧痛,记得刀刃从背后插入的位置——第三和第四节腰椎之间,记得自己趴在地上动不了的时候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一双灰色的布鞋。但此刻,看着郑琴的右手,那些模糊的细节突然变得清晰了。她想起来了。那个从背后刺穿她脊椎的人,就是眼前这个自称语文老师的女人。她用的是手术刀,一把很薄很锋利的手术刀,从背后接近,在她异能核心最虚弱的那几秒钟,精准地找到了第三和第四节腰椎之间的缝隙,一刀插进去,旋转九十度,拔出来。整个过程不到一秒,干净利落,像杀一只鸡。那个人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上,就有和郑琴一模一样的茧。

顾归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慢,慢到郑琴没有任何警觉。她绕过桌子,走到郑琴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她伸手,拍了拍郑琴的肩膀,像在安慰一个刚刚经历了苦难的新人。“欢迎你,郑老师。”

郑琴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个笑容是真的,因为她以为她成功了。

顾归晚的右手从郑琴的肩膀滑到她的后颈,手指找到了颈椎和颅骨之间的缝隙。她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右手猛然发力,拧转。骨骼断裂的声音很短,很脆,像折断一根干枯的树枝。郑琴的头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向一侧,下巴几乎抵到了右肩,眼睛还睁着,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就那么挂在脸上,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面具。身体往后倒,后脑勺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然后不动了。

会客室里安静了。

陈默的手停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他的手指还在划,但划了一半就停了,悬在那里。阿九的匕首在手里转了一圈停了,刀尖朝下,悬在半空中。韩三冬从窗外看到了一切,手从腰间的手枪上松开了,不是因为放松,是因为没必要了。

顾归晚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把右手缩回来,甩了甩。手腕有一点酸,拧脖子的时候用力过猛了,手腕的韧带拉了一下,不严重,但有一点不舒服。

“她是来杀我的。”她说。

陈默蹲下来,检查了郑琴的尸体。他先翻看了她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上的茧确实不是教书写字能磨出来的,那种茧只有长期握刀的人才有。他检查了她的鞋底,鞋底的花纹是登山鞋的深齿纹,齿纹里嵌着泥土,颜色不同于S市市区常见的灰褐色建筑尘土,是一种更深的、带一点暗红色的土。他从郑琴的背包夹层里找到了一把手术刀,刀片很薄,很锋利,用医用胶带固定在背包的底部夹层里,不拆开背包根本发现不了。手术刀的刀柄上有编号,那串编号指向S市北区的一家私人诊所,诊所在末世第三天就被洗劫了,里面的人全部失踪。

陈默把泥土样本刮下来,放进一个密封袋里,用马克笔在袋子上写了日期和地点。他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敲了几下,调出了一份档案,是顾归晚前世第二世被刺杀时现场勘查记录的照片,照片里的泥土颜色和密封袋里的样本几乎一样——深褐色,带暗红,是S市北区老工业区特有的土壤成分,那里曾经有多家化工厂,重金属污染让土壤变成了这种颜色。

“对上了。”陈默把平板转过来给顾归晚看,“她鞋底的土和前世你被刺杀现场的土,成分一致。她来自同一个地方,也许是一直接受同一拨人的指挥。”

顾归晚没有看平板。她蹲下来,把郑琴睁着的眼睛合上了,手指从她的眼皮上滑过去,眼皮合上了,但没有完全合紧,留了一条细缝,像一条刚画在纸上的线。

“把她葬了。碑上不要写名字,写‘一个不该来的人’。”

阿九走过来,弯腰抓住郑琴的两只脚踝,把她往外拖。灰色外套在地面上拖行的时候,蹭到了刚才她后脑勺磕出来的那摊血,血不多,但蹭上去之后在灰色布料上留下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一条歪歪扭扭的线。阿九把她拖到了走廊里,拖到了仓库外面,拖到了广场上。

韩三冬从窗外走进来,把枪从腰间抽出来放在桌上,枪管还是热的。她看了一眼地上那摊血,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烟雾从她嘴里吐出来,在空气中慢慢扩散。

“归晚,你刚才站起来的时候,她其实察觉到了。”韩三冬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确定,“她的右手往外套里缩了一下,她在摸藏在身上的东西。但你没给她机会。”

顾归晚走回长桌边,拿起那杯没喝的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因为水凉,是因为她的手腕还在酸。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子底部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很脆,像骨头断裂的回声。

陈默把平板电脑收起来,从夹克内兜里抽出一张湿巾,递给她。她接过,擦了擦右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擦,从拇指到小指,擦得很仔细,像在清洗一件精密仪器。湿巾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不是血,是郑琴头发上的一种不知道什么成分的污渍,擦了之后在手指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印子,像被墨水染过的纸。

她把湿巾扔进垃圾桶,从兜里掏出了钥匙和糖。红色的糖纸在手里攥了一下,糖还是那颗糖,圆圆的小小的,和这个灰蒙蒙的世界格格不入。她把糖攥在掌心里,钥匙的齿硌着她的手心,糖在钥匙中间滚来滚去,糖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阿九从外面回来了,匕首插在腰间,裤腿上沾了一点土,是刚才拖尸体的时候蹭上的。他蹲在会客室门口,把裤腿上的土拍了拍,拍不干净,索性不管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布,开始擦匕首,刀刃上没有任何污渍,但他还是在擦,一下一下的,很有耐心。

沈惊鸿坐着轮椅从医疗区过来,停在会客室门口。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血,血还没完全干,边缘已经开始凝结了,变成一种介于液体和固体之间的胶状物,在灯光下发暗。她皱了皱眉,对身后的护工说了一句“拿拖把来”,护工转身走了。

走廊里的日光灯又闪了,现在闪得越来越频繁,几乎每隔十几分钟就闪一次。韩老太说仓库的蓄电池快用完了,太阳能板又充不上电,最多还能撑一周。顾归晚听了,没说话。

她把糖和钥匙塞回兜里,拉链拉好,从架子上拿起那把格洛克,检查了一下弹匣,退出来,又装回去。动作很机械,像在做一件不需要动脑子的事。她的右手腕还在酸,拧脖子那一下用力过猛了,可能需要几天才能恢复。

窗外天黑了。不是慢慢黑的,是突然黑了的,像有人关了灯。灰白色的光在几秒钟内从灰色变成了深灰,从深灰变成了黑色,从黑色变成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会客室里的灯还亮着,白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赵铁兰的影子在门口,又长又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矛。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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