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陈默放出去的。通过幸存者联盟的情报网,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传遍了S市每一个还有幸存者的角落。消息的内容很简单:南区有一个安全基地,不收粮食、不收武器、不收任何形式的“保护费”,只收一种人——被遗弃、被虐待、被当作累赘的女性幸存者。消息的最后附了一句话,是顾归晚让陈默加上去的:“男人如果觉得自己符合上述条件,也可以来,但进门之前要先和韩三冬打一场。”
三天之内,仓库外围的巷口陆陆续续来了三十七个女人。有的一个人来的,有的三五成群,有的怀里抱着孩子,有的身后拖着受伤的同伴。她们的衣服各不相同,但身上的伤痕是相似的——青紫的淤青、烫伤的疤痕、被绳子勒过的痕迹、被烟头烫过的圆疤。有一个女人来的时候是用爬的,她的腿被人打断了,膝盖以下的小腿骨以不正常的角度歪着,每爬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韩三冬把她抱进来的,她趴在韩三冬的肩膀上,一直在说“谢谢”,说到第三遍的时候晕过去了。
三十七个人里,有十二个留了下来。其他的被筛掉了——不是因为她们不够可怜,是因为她们身上带着传染病,或者是从敌对势力派来的探子,或者精神状态已经崩溃到了无法沟通的程度。陈默给每个人都做了面谈和初步体检,沈惊鸿负责检查伤口和传染病,赵铁兰负责观察她们的行为举止。十二个人,年龄最小的十四岁,最大的四十五岁,没有一个身上没有伤。
顾归晚站在居住区中间,面前站着这十二个女人。居住区的日光灯全开着,白光照在她们脸上,每一张脸都白得没有血色,每一双眼睛都红着,但红的原因不一样——有的人是因为哭过,有的人是因为好几天没睡觉,有的人是因为眼睛被人打肿了还没消。她们站成一排,姿势各不相同,有人站得直直的,有人缩着肩膀,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有人则在偷偷打量这个陌生的环境。但有一点是一样的——所有人的手都在抖。
“从今天起,你们住在这里。”顾归晚的声音不大,但居住区的回音把每个字都送得很远,“这里有几条规矩,我只说一遍。”
她从苏胭手里接过笔记本,翻开,上面是苏胭提前写好的基地规则,字迹比以前工整了很多,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怕别人看不清。
“第一,所有人必须接受基础战斗训练。不管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在这里,你必须学会保护自己。第二,按劳分配,不劳动者不得食。第三,基地的医疗资源对所有人开放,生病了找沈惊鸿,受伤了找沈惊鸿,来例假了找沈惊鸿,什么事都可以找沈惊鸿。第四——”她停了一下,目光从十二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在这里,没有人会打你、骂你、把你卖给男人换粮食。如果有人说可以,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
六个女人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哭,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有人用手背擦,有人用袖子擦,有人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在地上。最年轻的那个十四岁的女孩哭得最厉害,她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的刀疤,伤口还没完全愈合,眼泪流进去的时候她疼得缩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擦,因为她的手被绑着绷带,抬不起来。
赵铁兰站在队列右侧,钢管杵在地上,双手按着钢管顶端。她的脸是硬的,但眼睛不是。她看着那些哭的女人,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很紧,像是在忍什么东西。林小枣站在她身后,左手藏在防弹背心后面,右手握着一把匕首,手指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周糖站在更后面,怀里没有抱小年,小年今天在医疗区和圆圆玩,所以她两只手都是空的,但她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最后插进了裤兜里。
苏胭站在顾归晚身旁,笔记本抱在怀里,红着眼睛看着那些哭的女人。她的嘴唇在动,在默默数着哭的人数,数到第六个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数了一遍,确认是六个。她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了“六个人哭了”这行字,写完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也是想哭的,但我忍住了。”
沈惊鸿从医疗区走过来,轮椅停在居住区门口。她的右手已经完全恢复了,手指的灵活度达到了九成,能握手术刀、能打结、能缝合,她已经给三个新来的女人处理了伤口,一个断了肋骨,一个手臂上有很深的刀伤,一个大腿上有拳头大的溃烂。她处理完伤口之后没有离开,而是坐在轮椅上,看着那十二个女人,看着她们身上的伤,看着她们脸上的泪,看着她们发抖的手。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见过太多的伤了,末世前在医院急诊室,末世后在仓库医疗区。眼泪帮不了她们,手术刀可以。
韩三冬站在仓库入口,腰间的两把手枪都上了膛。她的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因为点着了会看不清远处的情况。她靠在门框上,透过门缝往外看,巷口有人在走动,是巡逻队的,不是外人。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烟盒已经瘪了,里面的烟没几根了。
陈默从会客区走过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上面是十二个新成员的档案。他一个一个地录入系统,姓名、年龄、来历、特长、身体状况,每一项都填得很仔细。填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个四十五岁的女人——她缩在队列的最后面,低着头,头发全白了,不是染的,是白的,一根黑的都没有。她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连身份证都没有,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和年龄。陈默在特长那一栏写下了“未知”两个字。
顾归晚合上笔记本,还给苏胭。苏胭接过,抱在怀里,抱得很紧,笔记本被她抱得变了形,边角翘了起来。
“赵铁兰。”顾归晚叫了一声。
赵铁兰从钢管上抬起手,立正。“到。”
“从明天开始,你负责新成员的基础训练。匕首、棍棒、徒手格斗,一样一样教。林小枣和周糖给你当助教。”
赵铁兰点了头。她的眼神变了,从那种忍眼泪的紧绷变成了一种更硬的、更像铁的东西。她转身看着那十二个女人,目光从她们身上扫过去,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过了一遍。
“明天早上六点,居住区门口集合。穿你们身上最耐脏的衣服,头发扎起来,指甲剪短。来晚了的,当天的口粮减半。”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钢管砸在地上一样硬。没有人说“凭什么”,没有人说“我不想”,没有人说“我来例假了”。所有人都点了头,包括那个缩在最后的白发女人。
苏胭跑到居住区后面的物资区,从架子上抱下来十二床被褥,一床一床地分给新来的女人。被褥是军绿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每一床都用塑料包装袋封着,是全新的。她每发一床就说一句“这是你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工作。发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被褥不够了,十二床刚好发完,她手里空了,转身又要去拿,被顾归晚叫住了。
“够了。”
苏胭站在居住区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心朝上,空空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抬头看了看那十二个抱着被褥的女人,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做了一件好事但没做彻底之后的不甘心。
赵铁兰带着新成员去了外居住区。那里已经清理出来了,隔成了十二个小隔间,每个隔间一张行军床、一个小柜子、一盏手电筒。隔间的墙壁是用铁皮柜拼的,不太隔音,隔壁翻个身都能听见,但比她们来之前住的地方好太多了。有人来之前在废墟里住了十几天,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顾归晚站在居住区门口,看着她们一个个走进自己的隔间。走在最后的是那个十四岁的女孩,她的脸上缠着纱布,纱布是从沈惊鸿那里领的,白色的,把她半边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是黑色的,瞳孔很大,眼白上有红血丝,看着顾归晚的时候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在看来救它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顾归晚问。
女孩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小草。她们都叫我小草。”
“小草。”顾归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明天训练的时候,跟得上就跟,跟不上就说。赵铁兰不会骂你,她会慢慢教。”
小草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自己的隔间。隔间的门没有关,她把被褥铺在行军床上,铺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层都捋平了。铺完之后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沈惊鸿的轮椅从医疗区滑过来,停在顾归晚旁边。她手里拿着一份体检报告的汇总表,递给顾归晚,顾归晚接过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报告上写得很清楚——十二个人,全部营养不良,全部有不同程度的贫血,六个人有骨折史没有好好处理导致畸形愈合,三个人有严重的妇科感染,一个人身上有超过四十处新旧伤痕,最旧的那道在她后背,据她说是六岁时被养父用皮带扣抽的。
“她们的伤,需要多长时间?”顾归晚把报告还回去。
沈惊鸿想了想。“外伤一周到一个月不等。心里的伤,可能永远都好不了。”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小草的隔间,女孩还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没有动,“但我可以试试。”
苏胭从居住区里面跑出来,怀里抱着一个铁盒,就是她从孤儿院带出来的那个。盒子里原来装的是三颗发霉的糖和一张不知道谁的照片,现在糖已经没了,照片还在。她把铁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三块巧克力——是昨天韩三冬从外面带回来的,她舍不得吃,一直藏在铁盒里。她跑到小草的隔间门口,把巧克力放在她的床沿上,说了一句“这个给你吃”,然后转身跑了。小草低头看着那三块巧克力,包装纸是金色的,在昏暗的手电筒光下发亮。她拿起一块,没有拆,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居住区的灯熄了一半。晚上十点,除了值夜班的人,所有人都睡了。顾归晚还坐在会客区的长桌边,面前摊着那十二个人的档案,她一张一张地翻,翻到白发女人的那一页停了。姓名栏写着“陈桂兰”,年龄四十五,来历不明,特长不明。她在特长那一栏用笔写下了“待观察”三个字,然后把所有档案收拢,放进抽屉里,锁好。
走廊里的日光灯又闪了。这次闪了五下才稳定,每一下间隔不到半秒,闪得人眼睛发花。韩老太说蓄电池最多还能撑三天,顾归晚说三天够了,然后从兜里掏出钥匙和糖,糖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她把糖从纸里剥出来,白色的糖块上沾了一点红色,是糖纸染上去的。她把糖放进嘴里,甜的,很甜,甜得有点发苦。
她把糖纸叠好,叠成一个很小很小的方块,塞回了兜里。糖纸和钥匙碰在一起,没有声音,但能感觉到,一小块柔软的纸在坚硬的金属中间,像一个人站在一群士兵中间。
外居住区的隔间里,十二盏手电筒陆续灭了。最后一盏灭的是小草的,她把手电筒关掉之前,照了照隔间的每一个角落,天花板、墙壁、地板,确认什么都没有,才关了。黑暗中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不是说话,是在哭,哭得很压抑,用被子捂着嘴,但声音还是从被子的缝隙里漏了出来,细得像蚊子叫,断断续续的,哭了很久才停。
没有人去敲门。因为有些眼泪,别人擦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