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十五天的施工,把仓库周边三栋建筑连成了一片。韩老太带着机械师团队用钢板和铁架搭起了空中走廊,把三栋楼的二层和三层打通了,人不用下楼就能从仓库走到东面的居民楼、西面的小超市和北面的配电房。走廊的地面铺了防滑钢板,下雨天不滑,两侧焊了栏杆,栏杆上挂了油布当墙,挡风遮雨。楼下堆满了沙袋和铁丝网,入口只有一个,用铁门封着,门上有射击孔,人在里面往外打,外面打不进来。赵定国带着四十七个旧部把外围的防线又加固了一遍,挖了壕沟,埋了地雷,架了探照灯。夜晚的时候灯亮起来,照亮了仓库周围五百米的范围,丧尸靠近就开枪,比之前安全了一倍不止。
可容纳五百人长期生活的居住区全部完工了。床铺是上下铺,铁的,焊在墙上,晃不动。每层楼都有公共厨房和卫生间,水是从地下井抽上来的,韩老太装了过滤系统,烧开了能喝。电靠太阳能板和柴油发电机,柴油省着用还能撑几个月。粮食够吃大半年,罐头够吃一年多,弹药数不清了,堆满了整整一个房间。
这一天,所有人都在。
仓库顶层平台原来是一个废弃的天台,陈默带人清理了三天,把垃圾全搬走,地面冲洗干净,四周装了防护网。平台很大,站两百个人绰绰有余。顾归晚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全体女性成员——从最早的七个孤儿院女孩,到后来收编的十二个受虐女性,再到最近几天陆续投奔的其他幸存者,一共四十三个女人和女孩。赵铁兰站在顾归晚右后侧,钢管扛在肩上,铁刺擦得锃亮。林小枣站在她右边,左手藏在背后,右手握着改装弩,弩箭上弦了但没拉满。沈青瓷站在林小枣右边,右手的假肢是韩老太新做的,比之前那个更轻更灵活,能握拳能松开了,她用假肢握着沈惊鸿帮她固定的一卷纱布。苏胭站在顾归晚左后侧,笔记本抱在怀里,封面上写了几个新字——“女帝区大事记”。周糖站在苏胭左边,长柄菜刀换成了新的,韩老太用汽车弹簧钢板打了一把长刀,比原来那把菜刀重了一倍,但刀刃更锋利,她两只手握刀,刀尖朝上,立在身前。
沈惊鸿站在顾归晚身后,白大褂是新的,从仓库物资里翻出来的,叠得整整齐齐,一条褶皱都没有。她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的手指在轻轻活动,屈了伸,伸了屈,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她的右腿旁边是秦素的轮椅,秦素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截掉了,纱布还缠着,但她的精神好了很多,圆圆坐在她腿上,手里拿着一块饼干,没有吃,瞪大眼睛看着前方。
韩三冬站在平台另一端,狙击步枪架在防护网上,枪口朝外,瞄准镜里看不到丧尸,但她没有移开视线。她的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因为风大,打火机打不着。陈默在仓库二层的窗口,平板电脑架在窗台上,摄像头对准了平台,直播信号已经接入了幸存者联盟情报网,在线观看的人数在不断增加,已经超过了两百人。
广场上站满了人。赵定国带着四十七个旧部站在最前排,旧军装洗得发白,站姿笔直,像一棵棵老树。他们身后是铁手套佣兵团归顺的那些人,雷猛站在最前面,光头在阳光下反着光,左耳的残缺在侧面看像一个缺口。再往后是周世安的人、林鹤鸣的人、老秦的人,还有那些不属于任何势力的零散幸存者,人挤着人,黑压压的一片,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平台上方那个穿黑色战术服的女人。
顾归晚开口了。
声音通过陈默临时架设的扩音器传出去,传到广场每一个角落,传到周围建筑的每一个窗口,传到更远处的废墟里。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从今天起,这里不再叫仓库。正式命名为——女帝区。”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声音。不是掌声,是人群中传来的窃窃私语,有人觉得这名字太狂,有人觉得这名副其实,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听。
顾归晚从苏胭手里接过笔记本,翻开,一页一页地念。声音平稳,没有激情澎湃,没有慷慨激昂,就像在读一份合同。
“女帝区九条基本法。第一条,所有女性享有与男性同等的权利,包括但不限于工作权、分配权、受教育权、参政权。第二条,女性优先就业和晋升,同等条件下女性优先。第三条,对女性施暴者处以极刑,无论施暴者是基地成员还是外部人员,一旦查实,当场处决。第四条,女性医疗免费,包括妇科、产科、儿科,所有药品器械优先保障女性需求。第五条,女性可单独申请住房,不受任何男性干涉。第六条,女性有权拒绝任何形式的性要求,违者按第三条处理。第七条,女性有权保留自己的收入和个人财产,任何男性不得侵占。第八条,女性有权参与基地所有层级的决策,任何岗位不得以性别为由拒绝女性。第九条,以上八条如有冲突,以保护女性权益为最高准则。”
念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记本合上,交还给苏胭。苏胭接过,抱在怀里,抱得很紧,笔记本的封面被她抱得变了形。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广场上所有的人脸。
“赵铁兰。”
“到!”赵铁兰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像钢管砸在地上。
“战斗队长。负责女帝区所有武装力量的训练和指挥。”
“沈惊鸿。”
沈惊鸿从队列里走出来,白大褂的下摆在风里飘了一下。“医疗队长。负责女帝区所有医疗事务。”
“韩三冬。”
韩三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嘴已经咬烂了,她把它塞进裤兜。“武装总教官。负责所有人员的战斗技能培训和考核。”
“沈青瓷。”
沈青瓷举起右手,假肢在阳光下反着金属的光泽,手指张开着,很稳。“后勤副队长,负责物资分发和仓库管理。”
“苏胭。”
苏胭从顾归晚身后探出头来,笔记本举过头顶。“情报副队长,负责侦查和信息收集。”
“林小枣。”
林小枣从赵铁兰身后走出来,右手的弩换成左手,用左手的烧伤疤痕对着所有人敬了一个不标准的礼。“训练副队长,协助赵铁兰。”
“周糖。”
周糖长刀横在身前,刀刃朝外,刀身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十三岁的脸,比一个月前瘦了,但眼睛更亮了。“巡逻副队长,负责女帝区外围安全。”
七个人站成一排,站在顾归晚身后。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完整的身体也有残缺的肢体。但她们的站姿是一样的——挺直、坚定、像铁。
顾归晚转过身,面对着这七个人,面对着身后所有的女人,面对着广场上所有的人。她的右手举起来了,掌心朝外,五指并拢。四十三个女人的右手同时举了起来,动作不完全一致,有人快有人慢,有人举得高有人举得低,但所有人都举了。
“从今往后,无人能骑在我们头上。”
四十三个声音汇成一个,不是整齐的,是乱的,但乱的里面有力量、有愤怒、有委屈、有泪水。
“若有,杀。”
最后那一个字从四十三个喉咙里冲出来的时候,广场上有人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一个字太重了,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面,激起的浪太大了,站在岸边的人不得不退。
赵定国站在那里,没有退。他看着平台上那些举着右手的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右手在身侧握成了拳,握得很紧,手背上青筋暴起。雷猛站在他身后,光头低着,不敢看。周世安站在更后面,金丝眼镜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抿得很紧。林鹤鸣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胸口之后的生理反应,鼻子酸了,眼眶就红了。
陈默的直播还在继续,在线观看人数跳到了四百多。画面里,四十三个女人站在平台顶端,右手举在空中,像一片黑色的森林。夕阳的光从她们身后照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广场上,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人群最后面,延伸到废墟上,延伸到更远的地方。
顾归晚把手放下来了。四十三个女人的手也跟着放下来。她转身,走向平台边缘的楼梯。铁扶手生了锈,她的手按上去,蹭了一层红褐色的铁锈在掌心。她没有擦,继续往下走。身后传来苏胭的声音,很小声,小到只有站在旁边的人听得见。
“宣誓完了吗?”
赵铁兰没有回答,钢管在地上顿了一下,“当”的一声,很响。
顾归晚走下最后一阶楼梯,站在仓库入口的台阶上。夕阳在她身后,光从她背后射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暗红色。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和倒塌的建筑,和永远散不尽的烟尘。
她的手从铁扶手上收回来,掌心里全是锈。她用拇指搓了搓,锈蹭掉了,但掌心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