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在长桌上的S市南区地图已经快被翻烂了。纸张边缘卷曲,折痕处裂开了口子,用胶带从背面粘着。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笔画满了圆圈、方块和箭头,红色的是女帝区的控制范围,蓝色的是水源点,绿色的是电力设施,黑色的叉是已经被丧尸摧毁的区域。陈默用尺子量过好几遍了,女帝区目前的控制范围大约两平方公里,但居住空间已经饱和。地下仓库和周边三栋建筑的总床位不到四百,而人口已经快到五百了。有人睡在走廊里,有人睡在楼梯间,有人在天台上搭了帐篷。赵定国的一个兵在弹药箱上睡了三天,枕头是一包没开封的子弹,硬得硌脖子,但他没抱怨。
“必须选新址。”赵定国的声音沙哑但有力,他的左臂空袖管垂在身体左侧,右手拿着一支红笔,在地图上的几个位置画了圈,“体育场、区政府大楼、南城中学、长途汽车站。这四个位置都具备扩建条件,但只能选一个。我们的兵力不够分散驻守。”
周世安坐在长桌左侧,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地图上扫来扫去,手指在体育场的位置上点了好几下。“体育场地势开阔,周围没有高层建筑遮挡,视野好,易守难攻。看台下面的房间可以改成居住区,草坪可以种菜,跑道可以当训练场。外围用集装箱和沙袋就能封起来,施工量最小。”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把体育场周围五百米的范围全圈了进去。
林鹤鸣坐在长桌右侧,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没有说话。他看着地图上那几个被圈出来的位置,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心里盘算每一个方案的利弊。他的右手边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壁上有一圈茶叶渍,他没有喝。
顾归晚坐在主座上,面前的地图和其他人一样,但她的红笔还没有动过。她看着周世安在地图上画的那个大圈,又看了看赵定国手里的红笔尖停在区政府大楼的位置上,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咚、咚。
赵定国开口了,声音比周世安的低,但更有分量。“区政府大楼地基深,墙体厚,地下车库有两层,能当临时避难所。楼顶有直升机停机坪,虽然现在没有直升机,但以后说不定。缺点是不好扩建,周围全是商业区,要清理的建筑太多。”他在区政府大楼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小圈,“如果选这里,至少要清理周边六栋楼才能形成完整的防御圈,至少需要三百个工日。”
韩三冬站在会议室的门口,腰间两把手枪,双手抱胸。她的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因为赵定国在说话的时候不喜欢闻烟味。她没点,但烟嘴已经被她咬扁了。
赵铁兰站在顾归晚身后,钢管杵在地上,一只手按着钢管顶端,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目光从周世安脸上扫到赵定国脸上,又从赵定国脸上扫到林鹤鸣脸上,最后落在顾归晚的后脑勺上。
顾归晚动了。
她拿起红笔,俯身在地图上标了三个点。第一个点在南区污水处理厂,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水源”两个字。第二个点在南区变电站,圈外面又加了一个圈,写了“电力”。第三个点在南区食品加工厂,画了一个方块,写了“物资”两个字。三个点连起来,在地图上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三角形的中心是一片居民区,里面有十几栋六层高的住宅楼。
“新城必须覆盖这三个点。”她把红笔放下,笔在桌上滚了一下,滚到地图边缘停了,“污水处理厂提供水源,变电站提供电力,食品加工厂提供物资储备和加工能力。以这三个点为中心,向外辐射一公里,把整个居民区纳入防御范围。”
周世安的手从地图上缩了回去。他看着顾归晚画的那三个点和那个大三角形,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顾小姐,这个范围太大了。把这三个点全部覆盖,防御周长至少五公里。我们现在能调动的战斗人员不到两百人,五公里的防线,一个人要守二十五米,还是单层防线,没有纵深。丧尸一旦从某个点突破,整个防线就会崩溃。”
手指在那三个点之间来回画了几下,像是在证明自己的观点。“我不同意。这样拉长防线会分散兵力,我们人数本来就不够,守不住这么大的地盘。”声音比刚才大了,语气也变了,从商量的语气变成了质疑的语气,但质得很小心,没有过头,刚好卡在提建议和反对之间那条线上。
顾归晚靠回椅背,看了一眼韩三冬。韩三冬从门口走进来,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塞进裤兜,走到墙边打开投影仪。墙上出现了一份清单,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行都标了项目名称和数量。最上面一行是“步枪子弹”,后面跟了一串数字,数字大到投影屏幕的宽度都不够显示,换行写了第二行。清单一页一页地翻,步枪子弹、手枪子弹、霰弹、手雷、塑胶炸药、地雷、烟雾弹、闪光弹。每一页的数字都在五位数以上,有的甚至到了六位数。
顾归晚的声音在安静得只听得到投影仪风扇声的会议室里响了起来。“女帝区目前的弹药库存。步枪子弹四十七万发,足够支撑三个月的高强度战斗。每天消耗五千发,可以打九十天。手雷一千两百枚,塑胶炸药两吨,地雷五百颗。”她说这些数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和她在念物资清单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炫耀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事实。
周世安的眼睛盯着墙上的数字,一动不动。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赵定国第一个表态。他把红笔放下,双手按在地图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顾归晚画的那三个点。“我支持顾小姐的方案。水源、电力、物资,这三个点缺一不可。没有水,人活不过三天。没有电,净水设备和冷藏设备全停。没有食品加工厂,我们手里的粮食半个月就吃完了,全是原料,没法直接吃。”手指在那三个点之间划了一条线,“至于防线太长的问题,可以用纵深防御来解决。外围用地雷和铁丝网延缓丧尸推进速度,中间用巡逻队机动增援,核心区用重火力固守。我在部队的时候守过比这大五倍的阵地,人比现在少一半,照样守住了。”
林鹤鸣抬起了头,看着赵定国,又看了看顾归晚。他的右手从桌上拿起来,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拍了一下。“我也支持。林氏制药厂就在食品加工厂旁边,如果能收回来,我可以组织人手恢复部分药品生产。抗生素、消炎药、止血带,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些。”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确定。
周世安的目光从墙上的投影移到了赵定国脸上,又从赵定国脸上移到了林鹤鸣脸上,最后落在顾归晚身上。三个人全票,他一个人反对,四票里的三票。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抿了很久,然后松开了。“通过。”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顾归晚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红笔,在地图上的三角形区域中间又画了一个圈,圈住了那十几栋居民楼。她在圈里写了两个字——核心。
“新城明天开始动工。清理顺序:先清污水处理厂周边,再清变电站周边,最后清食品加工厂。居民区放在最后,因为那里要住人,清理标准最高。”手指在地图上的三个点之间依次点了一遍,“赵定国负责工程规划和防御部署,周世安负责人力调配,林鹤鸣负责物资保障。三天内拿出详细方案,一周内完成外围清理。”
赵定国站起来,军装笔挺。“收到。”周世安也站起来了,动作比赵定国慢,但站得很稳。“收到。”林鹤鸣最后站,椅子往后推了一点,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的声音不大。“收到。”
三人走出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赵定国的脚步声最重,节奏最稳;周世安的脚步声最轻,间隔不均匀;林鹤鸣的脚步声介于两者之间,不快不慢。直到走廊尽头的铁门关上了,声音才彻底消失。
韩三冬把投影关了,墙上的数字消失了,只剩下灰白色的墙面,上面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个问号。她把烟从裤兜里掏出来叼在嘴里,这次点了,抽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白色墙面前飘了一下,散开了。
赵铁兰把钢管从地上提起来,架在肩膀上,走到顾归晚身边,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圆圈和方块。她的目光在那三个核心点上停了一下,又在最中间的核心区停了一下。
“归晚姐,新城叫什么名字?”
顾归晚把地图卷起来,塞进一个圆筒里,筒盖拧紧。她拿起桌上的红笔,笔帽盖好了,放回笔筒里。那把铜钥匙从兜里滑出来了一点,她用拇指按了回去,和糖纸挤在一起。
“还叫女帝区。”她说完,转身走向了走廊。脚步声在日光灯的白光下一下一下地响,和赵定国的脚步声不一样,比他的轻,但节奏一样稳。铁门开了,又关了,走廊里空了。只剩下长桌上的茶杯还留在那里,里面的茶凉透了,茶叶全沉在杯底,一片叠着一片,像睡着了。赵铁兰走过去,把茶杯收走了,杯底的水渍在桌布上留下一个圆形的印子。
韩三冬抽完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门框上摁灭,烟头塞进裤兜。她站在门口,透过铁门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外面天快黑了,灰白色的光变成了深灰色,探照灯还没开,广场上没有人。她把门关上了,铁门的门闩插好,锁扣咔嗒一声扣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