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区的长桌比上次多加了四个位置,椅子不够,从居住区搬了四把折叠椅过来,两把短腿的,两把没靠背的。周世安坐在长桌左侧,身后站着两个男人,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高瘦的那个手指间有细微的电弧在跳动,蓝白色的,噼啪作响,像随身带了个电蚊拍。矮胖的那个脚下踩着的地板上有一层薄冰,冰面在灯光下反光,从椅子腿一直蔓延到墙壁,冻住了好几块地砖的缝隙。另外三个人坐在长桌两侧,都是男性,年龄最大的那个看起来四十出头,最小的二十五六。没有人穿军装,没有人穿制服,衣服五花八门,但胸口都别着一枚相同的徽章——一把剑穿过一朵云,是异能者自发组织的标志。
周世安的提案写在纸上,每人一份,纸张是新的,边角锋利,排版工整,像末世前的正式文件。陈默念了,声音没有感情起伏。“异能者委员会,由七名高阶异能者组成,负责审议基地所有重大决策。任何决策必须经过委员会三分之二以上成员同意方可执行。”念完之后他把纸放下,退回顾归晚身后,平板电脑的屏幕亮着,上面是核原料库存数据,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随时准备投影。
顾归晚坐在主座上,面前放着那份提案,没有打开。手指放在提案封面上,中指和食指并拢,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抬起头看着周世安,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异能者,再看看长桌两侧另外三个人。五个人,五种异能,电弧、冰霜、还有三个人没有展示,但从他们坐姿和眼神能看出来,都不是普通人。那个年龄最大的——四十出头,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右手放在桌上,手指没有动,但他面前的茶杯里的水在旋转,不是被风吹的,是无声无息地在杯子里转,像一个小小的漩涡。
“周先生,你的意思是异能者比普通人更高一等?”顾归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周世安推了一下金丝眼镜,镜片反了一下光。“不是高一等,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高阶异能者在战斗中的作用相当于一个连的普通士兵,他们在决策层面应该有相应的发言权。这不是特权,是按贡献分配的话语权。”
身后那个高瘦的男人手指间的电弧跳得更密了,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矮胖男人脚下的冰面又扩大了一圈,冻住了旁边那把空椅子的两条腿,椅子腿和冰面冻在一起,搬不动了。
赵铁兰站在角落,钢管末端的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嵌在铁刺的根部,像生了锈。她看着那两个异能者,握着钢管的手紧了一下,钢管在手里转了小半圈,铁刺朝上,随时能砸下来。
韩三冬站在门口,腰间的两把手枪都上了膛,但没有拔。手指在枪套上轻轻敲着,节奏和顾归晚敲桌面的节奏一样,咚、咚。
顾归晚站起来,椅子往后推,椅腿在地面上刮出的声音不尖,很沉。她看了陈默一眼,陈默按了投影。墙上出现了一张地图,S市及周边,十二个红色标记,每个标记旁边都标注了数字。数字不是坐标,是当量——千吨。第一个标记旁边写的是“0.8”,第二个是“1.2”,第五个是“3.5”,最后一个,也是最远的一个,写的是“15”。
“这些是S市周边十二处核原料储存点的位置和预估当量。”顾归晚走到投影墙前面,手指点在最近的那个红点上,“最小的一处,当量八百吨,爆炸半径一公里。最大的一处——在这里——十五万吨当量,爆炸半径十二公里。十二处同时引爆,整个S市半径一百公里内,寸草不生。”
长桌上有人站了起来,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很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是那个国字脸的男人,茶杯里的漩涡停了,水溅出来一些,洒在桌上,洇湿了提案的一角。“你疯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喉咙紧缩,声带紧绷。
顾归晚转过身看着他的脸。距离不到两米,能看清他眉毛里有一根白毛,很长,翘着。“我没疯。我只是在告诉你们,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异能才能杀人。”
会客区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呼吸变得困难。周世安坐在椅子上,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盯着墙上的红色标记,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划了几下就停了。高瘦男人手指间的电弧消失了,手垂下去,垂在身体两侧,指尖还在微微发颤。矮胖男人脚下的冰面开始融化,水从冰层下面渗出来,流到椅子腿旁边,积了一小摊。
赵铁兰的钢管从肩上放了下来,杵在地上,钢管顶端和她下巴齐平。目光从那五个异能者脸上扫过去,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像一把尺子在量尺寸。
韩三冬的手从枪套上松开了,手指垂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五指张开又握拢,握拢又张开,反复了三次。
国字脸男人坐了回去。坐的时候没看椅子,坐歪了一点,半个屁股在椅子外面,他挪了一下才坐正。右手放在桌上,不再碰茶杯,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握得很紧,骨节泛白。
周世安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个调。“顾小姐,这个提案——我们还可以再商议。”他说的是“我们”,但身后那两个人已经不站在他身后了。高瘦男人退了一步,矮胖男人退了两步,两个人的位置都变了,和椅子之间的角度都变了,不再是一个整齐的队列。
顾归晚走回主座坐下,没有再说一句话。她把那份提案推到桌子中间,力度不大,纸在桌面上滑了一段距离,停在长桌正中央,所有人都能看见。
沉默。
没有人说话。高瘦男人重新坐下了,坐的时候椅子腿碰到了地上的积水,发出一声轻响。矮胖男人也坐下了,脚底还在滴水,鞋湿了,但他不敢脱。另外三个人坐在原位,有人低头看桌面,有人看窗外灰蒙蒙的天,有人看墙上那十二个红色标记。所有人的目光都避开了顾归晚。
赵定国从门口走进来,旧军装,左臂空袖管,步伐和平时一样稳。他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可能听到了全部,也可能什么都没听到。他走到周世安旁边,低头看着那个已经湿了角的提案,伸手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没说话,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坐得很直。
林鹤鸣跟在后面进来,深灰色夹克,手里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他看了一眼长桌上那片被水洇湿的桌布,把茶杯放在没湿的地方,坐下。
周世安把提案收了回来。折叠,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冲锋衣内兜里。动作很慢,每一折都很用力,纸被折出了白色的折痕,有些地方快要裂开了。“异能者委员会提案,暂时搁置。”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折叠提案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很明显,坐在旁边的林鹤鸣应该看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顾归晚站起来。椅子没有往后推,是往前推的,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很短促。她绕过桌子,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散会。”
脚步声从她身后响起来,先是赵定国的,然后是林鹤鸣的,然后是其他人的。周世安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手放在门框上,站了两三秒,出去了。走廊里的日光灯没有闪,今天很稳,白色的光照着空空荡荡的走廊,照着墙壁上那些裂缝,照着水门汀地面上被踩了无数遍的脚印。韩三冬最后一个离开会客区,她把门关上了,铁门的门闩插好,锁扣咔嗒一声扣上了。
会客区里空无一人。长桌上的茶渍还在,杯底的水渍洇湿的桌布还没干,那片深色的痕迹正在慢慢扩大,吞噬着桌布上白色的部分。墙上的投影还开着,十二个红色标记整整齐齐地列在墙上,数字、坐标、当量,每一个都清清楚楚。没有人去关,投影仪的灯泡烧了一个多小时了,温度很高,风扇在转,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
赵铁兰站在走廊尽头,钢管扛在肩上,铁刺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很久了,暗红色的碎片嵌在金属表面,她用指甲抠了一下,抠不掉,嵌得太深了,和金属长在了一起。没有再抠了,把钢管从肩上放下来,握在手里,朝居住区走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