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驶出仓库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灰白色的光从东面的废墟后面慢慢渗上来，像墨水滴进了水里，晕开了，但晕不开干净，总有杂质。韩三冬站在顶层平台上，狙击步枪背在背上，烟叼在嘴里没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了。车灯的光在废墟的墙面上晃了一下，像一只眼睛眨了一下，灭了。
阿九蹲在她旁边，望远镜举在眼前，镜头里什么都看不到了，但他没有放下。他还在看，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看着巷口那棵歪脖子树，看着树上挂着的那个塑料袋在风里飘。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赵铁兰站在仓库入口，钢管杵在地上，两只手按着钢管顶端。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硬，但握着钢管的手比平时紧，指节泛白。
沈惊鸿站在医疗区的窗口，白大褂是新换的，干净，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她的双手垂在白大褂两侧，右手的手指在轻轻活动，屈了伸，伸了屈，做了好几遍，停不下来。秦素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圆圆，圆圆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块饼干，攥了一夜了，饼干碎了，碎渣从她指缝里漏出来，掉在秦素的腿上。秦素没有拍掉，低头看着那些碎渣，发呆。
越野车里，顾归晚把一张纸折好，放进信封，封口用胶水粘住了，粘得很牢。信封上写着几个字——赵铁兰亲启。信封放在驾驶座旁边的储物格里，和一包纸巾、半瓶水、一把备用匕首挤在一起。她看了信封一眼，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
信纸上写的是女帝区之后七天的防御部署和应急方案。如果她七天内没有回来，赵铁兰拆开信封，按方案执行。她没有写自己会死，她只是写了“未归”。
北区的路比南区难走得多。主干道被废弃的车辆堵死了，她从辅路绕，辅路被倒塌的建筑材料堵了一半，车勉强能过。后视镜被一根从墙上伸出来的钢筋刮掉了，镜子碎了，只剩一个塑料壳挂在车门上，晃来晃去。她没有停。丧尸从路边的窗户里探出头来，浑浊的眼睛看着车开过去，有的追了几步，追不上就停了，停在路中间，不知道在看什么。
废弃矿洞的入口在北区最边缘的一座小山脚下，洞口被铁栅栏封着，铁栅栏上挂着一块锈蚀的牌子，字迹看不清了，只能认出“危险”两个字。车子停在洞口外面，引擎熄了，车灯灭了，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后备箱里拿出两把手枪插在腰间，匕首插在右腿外侧，弹匣袋挂在胸前，四个弹匣。检查了手电筒，电池是满的，光很亮。矿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只能照亮前面十几米，十几米之外还是黑，黑得像一堵墙。
变异丧尸的气味在矿洞里弥漫了三天三夜。那种气味不是腐臭味，是另一种味道，像烧焦的塑料和铁锈混合在一起，闻了之后喉咙发紧，眼睛发酸。进洞的第一个小时杀了三只，洞口附近，不算强，一枪爆头就倒了。第二只的时候枪卡壳了，没时间排除故障，换了匕首，从下巴捅进去，贯穿颅腔，刀尖从头顶露出来一截。第三只扑过来的时候还没拔出来，用左手抽出腰间的另一把手枪，顶着它的眼眶开的枪。
矿洞深处的水晶在黑暗中发着光。不是明亮的光，是很微弱的荧光，蓝色、紫色、绿色，像萤火虫，但比萤火虫安静，不会飞，不会动，就那么嵌在岩壁上，嵌在矿道的两侧，嵌在头顶的石缝里。顾归晚挖的第一枚水晶是蓝色的，拳头大小，表面的棱角很锋利，割破了她的手指，血渗进了水晶的缝隙里，蓝色的光变成了紫色。她把水晶装进背包，拉链拉好。
第二天杀了十九只。变异丧尸的数量比第一天多了，也更强了。有的速度快到眼睛跟不上，她靠听声音判断方位，靠前世的战斗记忆预判它们的攻击轨迹。受了伤，左小臂被一只丧尸的爪子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流了不少。用止血带绑住了，绑得很紧，手指有点发麻，但血止了。
第三天杀了二十五只。背包越来越重，水晶从一枚变成了二十七枚，最重的那枚紫色的有足球大，压得她的左肩比右肩低了半寸。她挖那枚紫色水晶的时候，旁边蹲着一只体型是普通丧尸三倍大的变异体，眼睛是红色的，不是浑浊的灰白。她用最后一颗手雷解决了它，手雷在矿道里爆炸的声音很大，耳朵嗡嗡响了两个小时，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看到自己的脚步在尘土里踩出来的脚印。
三枚高纯度的水晶躺在背包最底层，比其他水晶小，但更亮。一枚是深蓝色，光很稳，不闪；一枚是翠绿色，光很柔，像月光；一枚是暗红色，光很沉，像凝固的血。她坐在矿洞深处，背靠着岩壁，手电筒插在旁边的石缝里，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很大。她从背包里拿出那枚深蓝色水-晶，捧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异能觉醒的感觉像有人在她脑子里点了一盏灯。不是慢慢亮起来的，是突然亮的，像有人按了开关。一瞬间，整个矿洞的结构在她脑子里变得一清二楚——每一条岔道的走向，每一个坍塌的位置，每一只还活着的丧尸的方位。精神力向外扩散，八百米，覆盖了整个矿洞和周围的山体。十二只丧尸同时停住了正在做的动作，有的在走，有的在爬，有的在啃食什么东西，全部停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左小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止血带松了，她重新绑紧。背包背在背上，比之前轻了一些，因为她吸收了三枚，但剩下的二十四枚还在。沿着矿道往外走，脚步比进来的时候稳了很多。不是为了保持平衡，是因为精神力在帮她感知脚下的路，哪块石头是松的，哪块是实的，不用看就知道。
洞口的铁栅栏被她进来的时候推开了，没有关。外面的光从洞口涌进来，不是阳光，是灰白色的天光，但在矿洞里待了三天三夜的眼睛受不了这么亮的光。眯着眼，用手挡了一下，手指缝里漏进来的光刺得她眼眶发酸，眼泪流出来了。越野车还停在原地，车身上多了几道新的抓痕，是丧尸留下的。引擎盖上有几只丧尸的手印，灰黑色的，掌纹清晰。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背包放在副驾驶座上，背包的拉链开了，那枚暗红色水晶从里面滚出来，掉在座椅上，暗红色的光在灰白色的天光下不明显，但用手遮住光，它就亮了，像一小块凝固的血。
发动车。引擎轰鸣了一声，排气管喷出一团白烟。从北区返回南区的路上，遇到了小群丧尸，十几只，站在路中间挡着去路。她没有按喇叭，没有踩刹车。精神力释放出去，那十二只丧尸的动作全部停滞了半秒，然后开始移动，但不是朝着车移动，是朝着路边移动，让开了一条路。方向盘没有动，路让开了。从丧尸群中间穿过去的时候，两边都是灰白色的脸和浑浊的眼睛，离车窗最近的那只不到一米，它看着她，她也看着它，但它没有扑过来，因为它的脑子里有另一个指令在控制它。
仓库入口的铁门在她回来之前已经开了。赵铁兰站在门口，钢管握在手里，铁刺上多了几道新的血痕，是今天巡逻时砍丧尸留下的。她看见越野车从巷口开过来的时候，钢管从肩上滑下来，杵在地上。韩三冬从顶层平台上跑下来，跑得很快，下楼的时候一步跨了四五级，差点摔了。阿九跟在她后面，望远镜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跑太快了撞到了墙，没停。
车停了。顾归晚从车上下来，背包背在肩上，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五颜六色的光。她的左小臂上绑着止血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从白色变成了暗红色，还在往下滴。黑色战术服上全是灰和黑色的污渍，分不清是丧尸血还是矿洞里的泥。脸色很差，嘴唇干裂，眼窝凹陷，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以前的那种亮，是另一种亮，像有人在她的瞳孔里点了一盏灯。
从背包里拿出那二十四枚水晶，放在长桌上。水晶在日光灯下发着光，蓝的、紫的、绿的、红的，把整个会客区照得像海底。她把那枚深蓝色的、翠绿色的、暗红色的已经吸收了，但剩下的二十四枚依然是最纯净的，能量在空气中涌动，站在旁边的人都能感觉到。
沈惊鸿第一个走过来，拿起一枚绿色的水晶，举到眼前看了看，水晶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染成了淡绿色。“这就是异能水晶？”
顾归晚坐在椅子上，把止血带解开了，左小臂上的伤口露出来，口子不深，但三天没处理，边缘已经开始发炎了。沈惊鸿放下水晶，从医疗区拿来碘伏和纱布，蹲下来处理伤口。碘伏涂上去的时候疼，眉头皱了一下，没有说话。赵铁兰站在长桌旁边，看着那些发着光的水晶，伸手摸了一下那枚最大的紫色水晶，指尖碰到水晶表面的时候，一种细微的电流从手指传上来，整条手臂都麻了一下。她缩回了手，手指还在麻。
“这些水晶足够让十二个人觉醒异能。”声音不大，但很稳。“明天开始，第一批人选我来定。赵铁兰、韩三冬、阿九、沈惊鸿、秦素、苏胭、林小枣、周糖、沈青瓷，还有三个名额待定。”
陈默站在门口，平板电脑的屏幕上是那二十四枚水晶的清单，一个一个地登记编号。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很快，比平时快，是因为兴奋。韩三冬靠墙站着，狙击步枪靠在脚边，烟叼在嘴里，点了，抽了一口，烟雾从她嘴里吐出来，在那些水晶的光芒中变成了彩色。
走廊里的日光灯又闪了，但这次没人注意。因为水晶的光比灯亮，蓝的、紫的、绿的、红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脸染成了各种颜色。沈惊鸿处理完伤口站起来，碘伏的瓶子放在桌上，没盖盖子，碘伏的气味和矿洞里的臭味混在一起，不太好闻，但没有人说什么。
顾归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武器区，拿起一把步枪，检查弹匣。弹匣是满的，十五发子弹。她把枪放下，走回长桌边，从那堆水晶里拿起一枚最不起眼的——小的，灰色的，在角落里，不发光，像一块普通的石头。把它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精神力的范围又扩大了。从八百米到一千二百米，能同时操控的丧尸从十二只增加到了十五只。等级从三级初期升到了三级中期。才吸收了不到半枚，这枚灰色的水晶，能量比那三枚高纯度水晶加起来还多。把它放回了桌上，灰色的，和其他那些发光的放在一起，看起来像一粒灰尘落在一堆宝石中间。
赵定国从走廊里走过来，站在会客区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长桌上那些发着光的水晶，看着顾归晚左小臂上缠着的新绷带，看着她的脸。没有说话，敬了个礼，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和他的脚步声一样，每一下都很稳，像尺子量过的。
顾归晚弯腰把背包从地上捡起来，背包空了，水晶全拿出来了，背包轻得像一张纸。她把背包扔在角落里，从兜里掏出钥匙和糖纸。金色的糖纸被叠得很小，在掌心，和钥匙挤在一起。她把糖纸展开，上面的红色已经褪了大半，变成了浅粉色，还带着一点金色的反光。叠好，重新塞回兜里。铜钥匙攥在手心里，齿硌着虎口，有点疼。没有松手。
水晶的光芒在会客区里持续了整整一夜。没有人关灯，没有人拉窗帘，那些光在黑暗中亮着，蓝的、紫的、绿的、红的，像一座城市的夜景从很远的地方看过来，星星点点的，永不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