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清晨，灰白色的光从东面的废墟后面慢慢漫上来，和越野车的车灯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天光哪是灯光。车身上布满了丧尸血和弹孔，前挡风玻璃上有一道从右下角延伸到左上角的裂缝，裂缝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一根手指。引擎盖上有七八道爪子划过的痕迹，最深的那道露出了下面的金属，银白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反着光。车顶上的行李架被什么东西掰弯了，歪向一边，上面还挂着一截灰白色的手臂，手指还在微微抽搐，神经还没死透。
顾归晚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左小臂的绷带又换了新的，白色的，很干净。她的脸色还是差，嘴唇干裂，眼窝凹陷，但眼睛比以前更亮了，那种亮不是反光，是从里面发出来的，像有人在她瞳孔里点了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她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搬出一个帆布袋子，袋子很沉，她单手拎着，布被撑得紧绷，能看见里面一块一块的棱角。
广场上已经有人了。赵铁兰在巡逻，钢管扛在肩上，铁刺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她看见顾归晚的第一反应不是跑过去，是愣住了，钢管从肩上滑下来，杵在地上，铁刺戳进水泥地面的裂缝里，卡住了，她拔了一下才拔出来。韩三冬从顶层平台上跑下来，这次跑得比上次还快，下楼的时候一步跨了六级，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用手撑住了栏杆，手掌蹭破了一块皮，没在意。阿九从居住区冲出来，卫衣帽子没扣，头发翘着，手里还握着匕首，刀鞘没带，就那么握着，刀刃朝下，像刚从梦里被叫醒。
顾归晚把帆布袋子放在广场中央的石台上。石台原来是一个花坛的底座，水泥砌的，表面粗糙，上面还有干了的泥土和枯死的植物根茎。她把袋子口拉开，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哗啦一声，在灰白色的天光下炸开了一片彩色的光。
异能水晶堆在石台上，二十四枚，蓝的、紫的、绿的、红的、还有一枚灰色的，不发光，混在那些发光的中间，像一块普通的石头。水晶的光芒在清晨的灰白色光线中格外刺眼，像一堆被点燃的彩色火焰。
陈默从监控室跑出来，平板电脑拿在手里，屏幕亮着，上面的计数器已经归零了，他要重新录入。跑过来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碎石绊倒，稳住了，蹲在石台旁边，一枚一枚地数，手指在水晶上方点着，不碰，怕碰坏了——一枚、两枚、三枚……数到二十四的时候，手指停了，在平板电脑上输入了数字，保存。
周世安来了。他来得很快，不知道是谁通知他的，也许是他自己安排在广场周围的眼线报的信。浅灰色冲锋衣，金丝眼镜，身后跟着那两个二级异能者——高瘦的手指间有电弧，矮胖的脚下有薄冰。他走到广场边缘，看见了石台上那堆发着光的水晶，脚步停了，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了起来。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十分钟，广场周围站满了人。赵定国带着四十七个旧部站在左侧，队列整齐，军装笔挺，像阅兵。林鹤鸣站在右侧，手里端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茶。老秦站在更后面，刀疤脸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显得更深了。其他势力的代表也来了，有人挤在人群里探头探脑，有人站在高处往下看，有人趴在窗户上往外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石台上那堆发着光的水晶，和站在石台旁边的那个穿黑色战术服的女人。
“异能测试。”顾归晚的声音不大，但广场上的回音把每个字送得很远，“陈默，记录。”
陈默从石台旁边站起来，平板电脑举在手里，摄像头对准了她。
精神力释放的瞬间，广场上所有人同时感觉到了。不是声音，不是光，是一种压在头顶的重量，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每个人的天灵盖。力气大的还能撑住，力气小的腿已经开始发软。赵定国的旧部里有人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人，站稳了。
精神力覆盖范围，九百米。广场周围九百米内每一栋建筑、每一条巷子、每一个窗户、每一扇门，全部在她的感知之中。五百米外有一只猫蹲在墙头，七百米外有三只丧尸在巷口游荡，八百米外有一个幸存者在窗户后面偷看——全部在她的脑子里，一清二楚。
同时操控丧尸数量，十四只。七只分布在广场北面，四只在东面，三只在西面。那些丧尸本来在漫无目的地游荡，突然同时停了，转向广场的方向，迈步。不是扑，是走，整齐地走，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的木偶。走了十几步之后，停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陈默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敲得很快，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出来——范围九百三十米，数量十四只，等级三级中期。
广场上安静了。
周世安身后那个高瘦的二级异能者站了出来。不是周世安让他站出来的，是他自己站出来的，可能是觉得自己被小看了，可能是想试探顾归晚的真实实力，也可能是单纯的愚蠢。他走到广场中间，距离顾归晚不到二十米，右手抬起来，手指间跳动着蓝白色的电弧，噼里啪啦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空间里像有人在放鞭炮。
“顾小姐，切磋一下。”声音不小，但语气里已经没多少底气了，只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顾归晚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就一下，幅度很小。
精神力集中释放的瞬间，那个异能者的电弧灭了，不是慢慢灭的，是像被人掐灭的，一瞬间就从手指间消失了。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像被人从脊椎骨里抽走了什么东西。腿软了，膝盖弯了，跪了下去，双膝着地，跪在广场中间的水泥地面上。手撑在地上，手指在发抖，撑不住了，整个人趴了下去，额头抵着地面，像在磕头。全程不到三秒。
广场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不大，但很多人同时吸，就很大了，像风吹过树林的哗啦声。周世安的脸色变了，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灰白色，和他那件冲锋衣差不多了。身后的矮胖异能者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冰面裂开了，碎冰碴子在地上散了一地，融化成水，流进了水泥地面的裂缝里。
顾归晚把精神力收了回来，跪在地上的异能者还在发抖，爬不起来了，旁边的人过来扶他，扶了两次才站起来。站起来了腿还在抖，站不稳，要靠人架着。
她从石台上拿起那枚灰色水晶，还有二十三枚在那里堆着。她把灰色水晶举起来，对着灰白色的天光，不发光，但在她的精神力灌注下，水晶内部出现了细微的纹路，像血管，像树根，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这些水晶，女帝区有潜力的人每人一枚。”她从石台上拿起第一枚蓝色的，叫了一个名字，“林小枣。”
林小枣从人群里走出来，左手的烧伤疤痕藏在背后，右手伸出来，接过了水晶。水晶碰到她掌心的瞬间，蓝色的光从她手指缝里漏出来，像水一样漫过她的手背、手腕、小臂。她的身体震了一下，眼睛闭了一下，睁开的时候瞳孔的颜色变了，从黑色变成了深蓝色，很快又变回来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动了动，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一级速度系。
沈青瓷第二个。她接过的是一枚翠绿色的水晶，握在手心里，绿色的光从她右手假肢的金属缝隙里漏出来，金属被光照得发亮，像镀了一层绿膜。她的眼睛闭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以为她出了什么问题，她才睁开。眼神变了，不是颜色变了，是深度变了，瞳孔深处多了一层东西，像一面镜子的背面涂了水银——一级感知系。
苏胭第三个。她接过的是那枚灰色的水晶，就是那枚不发光的那枚。她捧着它，两只手合拢，把水晶包在掌心里。水晶没有发光，但她的眼睛先闭后睁，瞳孔的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浅灰色，又从浅灰色变回了黑色。她的笔记本从胳膊下面滑落，掉在地上，翻开了，风翻了几页，停在了“女帝区大事记”那一页。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抱在怀里——一级精神系。
三枚水晶，三个人，三种异能。广场上的人群开始骚动，窃窃私语从各个角落冒出来，像水开了之后从锅底往上冒的气泡。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恐惧，有人兴奋。
赵定国从队列里走出来，走到广场中间，站在顾归晚面前。旧军装洗得发白，风纪扣扣着，左臂空袖管垂在身体左侧，右手抬起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放下手，转身面对广场上所有人，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顾归晚，是S市南区唯一领主。”
没有人说话。
周世安站在广场边缘，金丝眼镜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抿了很久，然后松开了，转身走了。身后的两个异能者跟在后面，高瘦的还在抖，矮胖的脚步很快，像在逃跑。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冲锋衣的衣角在风里飘了一下，拐了弯，不见了。
林鹤鸣在人群里，茶杯端在手里，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他看了赵定国一眼，又看了顾归晚一眼，点了下头，没有说什么。
顾归晚站在石台旁边，手放在那堆水晶上面，手指碰了碰那枚最大的紫色水晶。水晶的温度是冰凉的，但她的手指是温的，温差在她指尖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她从兜里掏出那枚铜钥匙，在水晶的表面轻轻划了一下，没有痕迹，水晶太硬了，钥匙的铜比它软得多。
她抬起头，看着广场上所有的人，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这只是开始。”
风从东面吹过来，卷着灰和细小的沙砾，打在脸上有点疼。没有人躲，没有人闭眼，所有人都看着石台上那些发着光的水晶，和站在水晶中间的那个女人。
赵铁兰把钢管从地上提起来架到肩上，走到顾归晚右边，站定。钢管顶端和她下巴齐平，铁刺上的血迹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嵌在金属表面。韩三冬从广场右边走过来，狙击步枪背在背上，走到顾归晚左边，站定。烟叼在嘴里，点了，抽了一口，烟雾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散开了。
三个人，三道光，一道是金属的冷光，一道是烟雾的灰光，一道是水晶的彩光。灰白色的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连在一起，像一座桥。
阿九蹲在石台旁边，把那堆水晶按颜色分了一下类，蓝色的放一堆，紫色的放一堆，绿色的放一堆，红色的放一堆，灰色的单独放。分完之后退了两步，看着那些发着光的水晶，从兜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很暗，但水晶的光把整个画面照亮了，蓝色的、紫色的、绿色的、红色的，像一幅不用调色的画。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
沈惊鸿从医疗区走出来，白大褂在风里飘着，双手插在口袋里。她走到石台旁边，低头看着那些水晶，伸出右手，拿起一枚紫色的，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紫色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白大褂染成了淡紫色。放回去，水晶在石台上滚动了一下，碰到了旁边那枚蓝色的，碰在一起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响，像两颗玻璃珠撞了一下。
居住区的窗户里，圆圆趴在窗台上，脸贴在玻璃上，鼻子压扁了，看着广场上那些发光的东西。秦素的轮椅在她身后，手放在圆圆背上，摸着她的脊椎骨，一下一下的，很轻。圆圆的手指在玻璃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圈圈套着圈圈，在玻璃上留下指纹的痕迹。
会客区的灯还没关，长桌上的茶杯还在，杯底的水渍已经干了，在桌布上留下一个圆形的印子。墙角那堆武器还在，步枪、手枪、霰弹枪，码得整整齐齐，枪口统一朝一个方向。监控屏幕还亮着，画面里是广场上的实时影像，黑白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顾归晚站在石台旁边，手放在水晶上面，头发被风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走廊里的日光灯闪了。这次闪得很有节奏，像心跳，咚、咚、咚，闪了三下，又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