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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姥姥的礼物

深夜十一点,女帝区外围的探照灯突然亮了。光柱扫过巷口,照亮了一个不该在这个时间出现的身影——不,是三个。两个老年女性走在前面,步伐稳健不像七十多岁的人。一个走在后面,比前面两个更老,银发盘在脑后,插着一根暗银色的簪子,藏青色旗袍,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拐杖每点一下地面,声音不重但很脆,像骨头敲在石头上。赵铁兰在巡逻,第一个看见了她们。钢管从肩上滑下来握在手里,对讲机举到嘴边:“外围来人了,三个老太太,说是归晚姐的姥姥。”

会客室的门开着,灯全亮了。顾归晚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是陈默泡的,龙井,热水冲下去的时候茶叶在杯里翻了几圈才沉到底。她没有喝,看着对面那张椅子。陈默站在门口,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刚调取的身份信息——苏玉真,七十五岁,魏浮云的生母,顾归晚的姥姥。档案照片上的人比现在年轻十岁,头发还没全白,眼神是一样的清亮,像山泉水洗过的石头,不反光但很干净。

脚步声从走廊里传过来,很慢,一下一下的,拐杖点地的声音和脚步声交替着,像两种不同的乐器在合奏。苏玉真走进来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眼睛直接落在顾归晚身上。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确认——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要找的东西。她坐到顾归晚对面的椅子上,动作很慢,先用手按着椅背稳住身体,再慢慢坐下,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竖着,没倒。两个老年女性保镖站在她身后,都是灰白短发,穿着深灰色的对襟褂子,布鞋,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粗糙,指节粗大,一看就是练家子。

韩三冬从窗外看到了一切。她的位置在会客室窗外的一棵枯树上,狙击步枪架在树枝间,枪口瞄着门口。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那两个保镖的手——手指的摆放位置,拇指扣在食指第二节上,是形意拳的起手式。她从瞄准镜里看到之后,对讲机按了一下,只说了两个字:“练家子。”阿九蹲在会客室角落,匕首握在手里,没有出鞘。刀鞘的扣子开着,随时能抽出来。目光锁定那两个保镖的手,和她们的手一样,也是一动不动,像两只蹲在墙头的猫。

苏玉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像七十五岁的人,中气足得像五十岁。“你出生那天,我就在医院。”顾归晚的睫毛动了一下。“你妈妈——魏浮云——她不知道我在。她以为我和她父亲早就死了,其实没有。我们只是躲起来了。苏家的规矩,每一代只能有一个人公开露面,其他人藏在暗处。你外婆我藏了三十年了。”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拐杖上摸了摸,紫檀木的表面被摸得很光滑,在灯光下反着暗光。

“苏家女子世代都是‘末日祭品’。每当世界陷入大乱,苏家会有一名女性被选中,以自身气运和血脉为代价,换取家族延续。这是千年前的祖训,每一代家主临死前传给下一代,口口相传,从不写在纸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声音不重。“你出生的时候,我让人偷偷测了你的气运。极强。强到苏家三百年来没有人达到过。你就是这一代的祭品。”

苏玉真看着顾归晚的眼睛,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一点浑浊了,不是老花,是泪。没擦,让它在眼眶里转,转了转没有流下来,干了。“顾家换婴不是意外。有人故意把苏家的祭品从顾家调换出去,换上了一个假的。目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换了之后,该落在你身上的灾厄,全部落在了顾兰亭身上。她是替你死的——不,她不是替你死,她是替那个位置死的。本来该死的是你,坐在那个假千金位置上的人,不管是谁都得死。”

顾归晚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拇指在互相绕着转,转了几圈停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龙井的豆香味还在,但淡了很多,像隔了一层纸在闻。她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轻响。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苏玉真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流出来的,像水管里的水压太大,龙头关不紧了。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经过嘴角的时候她用舌头舔了一下,咸的。用袖子擦了擦,袖口是藏青色的旗袍,擦过之后湿了一小块,颜色变深了。“因为你已经强大到不会被这秘密压垮了。一个月前告诉你,你会疯。现在告诉你,你只会冷。这些年我看着你被人换走、被扔进福利院、被他们当成乞丐、被你亲妈甩开手、被你亲爹派人追杀。我都知道。但苏家的规矩——祭品在觉醒之前,不能接触任何知情者。否则祭品会提前燃尽,活不过十八岁。”

她从旗袍内兜里掏出一枚古玉,放在桌上。玉是淡青色的,圆形,中间有一个孔,边缘刻着细密的花纹,是某种植物——藤蔓,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哪根。玉的表面有一层包浆,很厚,在灯光下反着温润的光,说明被人把玩了很多年。她的手指在玉面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推过来。玉在桌面上滑动的声音很轻,像丝绸摩擦丝绸。

“这枚玉能指引你找到家族封印千年的‘女帝血髓’。那是苏家历代最强女性留下的力量精华,每一代祭品在燃尽之前会把残余的力量封进血髓里,千年累积,一代一代传下来。你找到它,就能继承苏家所有祖先的力量。”

顾归晚看着那枚玉,没有伸手。古玉停在她面前,边缘刚好碰到她放在桌上的手指,凉的,玉的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像一小块冰。

“我还有多久?”

苏玉真看着她,眼泪已经不流了,眼睛是干的,但眼眶是红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小了很多。“不知道。祭品的燃尽时间不一样,有的能撑几十年,有的只有几年。你的气运太强了,燃尽的速度可能比别人快。”

沉默。会客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灯管末端有一小截发黑,像烧焦了一样。灯管里的荧光粉在闪,很不稳定。韩三冬在窗外换了一下卧姿,枯树枝晃了一下,掉了两片枯叶。她没有动,瞄准镜始终对着门口的方向。阿九把匕首从刀鞘里抽出来了一点,又插回去了,扣子扣上。那两个老年女性保镖始终没有动过,站姿从一开始到现在没有任何变化,手放在同一个位置,连角度都没变。

顾归晚伸手,拿起古玉。手指接触到玉面的瞬间,玉的温度变了——不是变热,是变凉了,凉到像握着一块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古玉中间那个孔里有光透出来,很微弱,淡青色的,和她手掌的纹路重合在一起,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她把玉攥在手心里,攥紧,玉的棱角硌着掌心,有点疼。没有松手。

“我不一定会去找血髓。”

苏玉真站起来,拐杖拄在地上撑住了身体。动作很慢,膝盖响了一声,咔嗒,像木头裂开。她低头看着顾归晚,看了很久,久到灯管又闪了好几次,久到茶杯里最后一点热气都散尽了。目光里有心疼、有愧疚、有骄傲、有担忧,各种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你会去的。因为你是苏家的女儿。”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拐杖点地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来,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两个老年女性保镖跟在后面,步伐和来时一样稳,鞋底踩在水门汀地面上没有声音。

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她停了,没有回头。“你妈妈魏浮云,不是你亲妈。”声音从走廊深处传过来,变小了,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是你姥姥我的女儿生的。你的亲妈在你出生那天就死了,死因和你一样——她是上一代祭品。”

拐杖声继续响,越来越远。铁门开了,又关了。走廊里空了,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嗡声和茶杯里凉透了的茶。

顾归晚坐在椅子上,玉攥在手心里,掌心被硌出了红印。她把手松开,低头看着掌心的红印,印子是圆形的,边缘有齿痕,是玉的边缘刻的那些藤蔓花纹留下的。她把玉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的花纹和正面不一样,不是藤蔓,是一只展翅的鸟,鸟的头朝向孔的方向,像是要飞进去。银色的簪子从苏玉真盘着的头发上滑落,不知道是掉了还是故意的,掉在椅子旁边。韩三冬从窗外看到了,但没有捡。阿九走过去捡了起来,放在桌上,簪子在桌面上滚动了一下,停在那枚古玉旁边,一银一青,一大一小,像一对母子。

陈默从门口走进来,站在长桌旁边,低头看着那枚古玉和那根银簪。平板电脑的屏幕亮着,上面是苏玉真的完整档案,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字,扫描进去的,字迹潦草,但能认出——“苏家秘密不得外传,违者逐出家门。”他把平板关掉了。

韩三冬从枯树上跳下来,狙击步枪背在背上,膝盖着地的时候压断了一根干树枝,咔嚓一声。从外面走进来,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会客室的白光下像一条灰色的带子,飘到长桌上空,散了。

“归晚,那个老太太说的话,你信多少?”

顾归晚把古玉穿在银簪上,簪子从玉中间那个孔穿过去,卡住了,刚好。银簪的头部和玉的边缘碰在一起,发出轻响。她把簪子横放在桌上,银色的金属和青色的玉在灯光下一时分辨不出边界。

“信一半。”手指在古玉上敲了一下,“这一半告诉我该往哪里走。”

她站起来,把银簪和古玉一起握在手心里,攥紧。走向门口,灯的开关在门框旁边,手按上去之前停了,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会客室。长桌上的茶杯还在,茶叶沉在杯底,一片片的,像睡着了一样。

她把灯关了。

黑暗中,古玉的光透出来很弱但足够亮,淡青色的光照亮了她的手心,照出掌纹的走向——生命线很长,末端分叉了,变成了两条,一条往左,一条往右。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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