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道观的山门塌了一半,剩下的那半歪着,门楣上的匾额还在,字迹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只认出最后一个字——观。野草从石缝里长出来,高的到了膝盖,矮的贴着地面,踩上去软绵绵的,鞋底陷进去,发出噗噗的声响。阿九走在前面三米处,手电筒的光柱在废墟之间扫来扫去,光柱切过断墙残垣,把倒塌的神像照得像一堆堆蹲着的鬼。苏玉真站在山门外,藏青色旗袍,紫檀木拐杖拄在身前,两个老年保镖一左一右。她看着顾归晚走进山门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古玉在顾归晚手心里发烫。不是握久了的那种热,是玉本身在发热,温度从掌心往上走,顺着手腕、小臂,一直热到肩膀。走到大殿遗址的时候,玉的温度突然变了,从烫变成了震动,不是热了,是震,像手机开了振动模式。她停下来,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玉,淡青色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比之前亮了很多,亮到她能看清掌纹的每一条走向。阿九的手电筒照过来,光柱和玉的青光碰在一起,青色的光没有被压下去,反而更亮了,像火见了风。
古墓的入口在大殿后面的枯井里。井口的石板被撬开了,歪在一边,井壁上有砖缝可以踩,但缝很小,只能塞进去半个脚掌。阿九先下去的,手电筒绑在手腕上,光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脚步声在井筒里闷响,像有人在敲鼓。顾归晚跟在后面,一手抓着井壁上的砖缝,另一手握着古玉。玉的光比手电筒稳定多了,不晃,青色的光铺在井壁上,照出一层一层的青苔。
井底是一条墓道。墓道的墙壁是大青砖砌的,砖缝里填着白灰,白灰干了之后变成了粉末,手指一碰就掉。手电筒的光照在墙壁上,照出了那些刻痕——不是凿的,是刻的,用很硬的东西在青砖上一笔一笔地刻,笔画的边缘不整齐,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刻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第一块砖上刻的是一行字:“苏氏第一代祭品,苏婉,二十岁。”后面的字被磨花了,看不清了。
墓道很长,走了几十步,两侧的墙壁上全是这样的刻痕。一块砖一个人名,一个人名一行字,有的砖上刻满了,有的只刻了名字和年纪。年纪最小的那个只有十六岁,最大的那个也不到三十。她们的名字在青砖上一个挨着一个,像一列永远不会停的队伍。
墓室在墓道尽头,石门关着,门上有一个凹槽,形状和古玉一模一样。顾归晚把玉按进去,不紧不松,刚好卡住。石门没有声音,没有震动,缓缓开了。一股很老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不是腐臭,是石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很闷,像很久没开过的地窖。
墓室很大,至少有半个篮球场,顶部有十几米高,手电筒的光照不到顶。墓室中央有一个石台,一米高,长方形,表面磨得很平。石台上放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暗红色晶体,红得发黑,像凝固了很久的血。晶体不反光,手电筒的光照在上面被吸收了,周围什么都照不到,光是暗的,比周围还暗。但石台周围的地面上刻着三十七个名字,围着石台排成一个圆圈,每个名字后面都刻着几行小字。顾归晚蹲下来,手电筒照着最近的那个名字——苏婉,二十岁。“凡人之躯承天命,燃尽气运护龙脉。后人见字勿悲,吾辈自愿为之。”笔画像刀刻的一样深。
第二个名字,苏蕙,十八岁。“娘亲对不住,没能撑到你回来。”字迹比第一个潦草,最后几个字刻歪了,像是力不从心了。
第三个,苏蘅,二十二岁。“若有来生,不做苏家女。”
第四个,苏棠,十九岁。“妹妹替我活。”
第五个,苏蕤,二十四岁。“丈夫亲手送我入祭坛,他说这是苏家女人的命。我恨他,更恨这命。”
顾归晚的手指从那些名字上依次划过去。指腹触到刻痕的深处,那些笔画像一道道愈合了很久的伤口,表面是平的,但摸上去还能感觉到疤痕的硬度。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手电筒的光开始变暗,电池快没电了,黄了。她换了一节新的,白光重新亮起来,照在那些名字上,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
第三十七个名字,也是最后一个,苏瑾,二十六岁。“愿后人不再为祭。”和前面三十六个不一样,这一行字的末尾没有句号,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石头边缘才停,像是刻字的人在刻最后一笔的时候死了,手滑了一下,笔划没收住。
苏玉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电磁波在墓室里回荡,产生了一圈一圈的回音。“那个是你太姥姥。我的母亲。她刻完这行字就倒在了石台旁边。我亲眼看见的。那年我十四岁。她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石台上那枚血髓,像是在等它亮起来,但它没亮。我把它从石台上拿起来的时候,它亮了,暗红色的光,像心脏在跳。”
顾归晚站起来,站在石台前面,看着那枚暗红色晶体。手电筒的光照上去,被吸收了,看不见反光。她伸手,手指碰到晶体的表面,冷的,不是冰的冷,是金属的冷,像冬天摸到铁栏杆,寒气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她把晶体从石台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暗红色的光从她的指缝里漏出来,不是灯光的亮度,是另一种更沉的、像墨水滴进水里扩散的那种亮。
背包的拉链拉开,晶体放进去,拉链拉好。背包很沉,比装了二十四枚水晶的时候还沉,因为它装的不是能量,是三十七条命。
走到墓室门口的时候停了,回头看着石台周围那三十七个名字。手电筒的光扫过去,一个个名字从黑暗中浮出来又沉下去,像在水里。那些刻痕很老了,最老的那个刻了上千年,最新的那个也刻了六十多年。但笔画还是清楚的,刻得深,砂纸磨都磨不掉。
“你们的苦不会白受。”声音不大,墓室的回声把每个字送得很远,在墙壁之间来回弹了好几次,像有人在重复她的话,一遍比一遍轻,最后消失在地下深处的黑暗里。
石门在身后关闭了。古玉从凹槽里弹出来,掉在地上,叮的一声。弯腰捡起来,玉还是温的,和来的时候一样。把玉塞进兜里,和铜钥匙、糖纸挤在一起。
阿九已经在井底等着了。他蹲在井壁旁边,手电筒照着头顶那个圆形的井口,井口很小,只能看见一小块灰白色的天。他听见脚步声,站起来,退到一边,让顾归晚先上。她踩着井壁上的砖缝往上爬的时候,古玉在兜里硌着大腿,一下一下的,像心跳。阿九跟在后面,手电筒绑在手腕上,光随着她爬行的轨迹在井壁上画着不规则的圆。
到了地面,苏玉真还站在山门外,两个老年保镖一左一右,和来时一模一样的姿势,像没有动过。她看着顾归晚从井口爬出来,看着她的背包鼓了很多,背上有一个拳头大的凸起,暗红色的光从背包的布料里透出来,很淡,但在灰白色的天光下还是能看见。
“你拿到了。”苏玉真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和空气说话。
顾归晚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苏玉真面前,把古玉从兜里掏出来还给她。玉在她手心里躺了一下,青色的光已经灭了,和普通的古玉没区别。苏玉真接过,手指摩挲了一下玉面,塞进旗袍内兜里。
“你是唯一一个自己走出来的。”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紫檀木拐杖点在地上,声音比以前轻了,像是了了一桩很大的心事之后,力气也跟着小了。两个老年保镖跟在她后面,步伐和来时一样稳,但其中一人的手在微微发抖,老得控制不住地抖。三人的背影越来越远,在巷口拐了个弯,被灰白色的天光和倒塌的墙面吞没了。
韩三冬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电磁波很稳定。“那三个老太太走了,东面,走得很快。要不要跟?”顾归晚按了一下耳机。“不用。”陈默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平板电脑的电池快没电了,声音里混着电流的杂音。“定位信号恢复了,你现在的位置在老城区,距离女帝区六公里。路况不太好,建议绕行。”顾归晚把手从耳机上放下来。
阿九蹲在井口旁边,低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井口。手电筒往里面照了一下,光柱打不到底,井底太深了,黑得像没有底。他把手电筒关掉了,站起来,走到了前面。他的黑色卫衣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显得更黑了,像一块行走的影子。
顾归晚跟在他后面,背包里的血髓在晃,暗红色的光从背包的布料缝隙里漏出来,在她背上投下一小片暗红色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她的步伐在动,像有人在背后举着一盏灯,但灯的颜色是红的,血一样的红。
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废弃的道观。山门还歪着,匾额上最后一个字还是“观”字,野草还长着,什么都没有变。她的视线从道观移到井口,井口是黑的,看不到底。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兜里的铜钥匙和糖纸和古玉碰在一起,叮叮叮的,像风铃。糖纸是皱的,红色的纸在金属之间被挤得更皱了,皱得快要裂开了,但没裂。她把它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红纸已经褪色了,变成了浅粉色,褶皱的地方颜色最深,折痕里还留着一点暗红。叠好,重新塞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