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区的长桌上摊着十几张打印纸,每一张都是从不同幸存者论坛下载的帖子,标题用红笔圈出来了——“女帝区领主是实验失败品”“顾归晚的重生记忆是伪造的”“异能失控意味着身体即将崩溃”。纸张边角卷曲,墨迹是新鲜的,打印机的碳粉还没干透,手指蹭上去会留下一道灰色的痕迹。陈默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成了一排,最早的那条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发的,最新的那条是凌晨四点,五个小时,十七个论坛,四十三条帖子,标题不同但内容一模一样。
周怀远的照片投影在墙上,是从暗网截图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他的脸。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无名指上那枚黑色戒指在屏幕的反光中像一只眼睛。他的声明写在一张白纸上,举在手里拍了照,纸张的折痕被压平了,但边缘还有翘起来的痕迹。声明的内容打印体,宋体,字号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眼——“顾归晚是跨国实验的失败品。她的重生记忆是被植入的,她的异能失控是因为身体即将崩溃。所有资料可在暗网查询,编号XG-0741,密码公开。”
陈默滚动平板电脑的屏幕,那些帖子的阅读量从几百到几千不等,回复量最大的一条下面跟了两百多条评论。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但恐慌已经扩散了,从论坛扩散到避难所,从避难所扩散到每一个幸存者的嘴。女帝区外围的巡逻队今天早上报告说,有十二名外居住区的成员在收拾东西,打包,准备离开。
苏胭站在顾归晚身旁,笔记本抱在怀里,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十二个名字,是早上赵铁兰统计的。每个名字后面都打了问号,有的是因为犹豫,有的是因为她不确定这个人为什么要走。铅笔芯断了一截,她用指甲把断的那截抠出来,从笔袋里拿了一支新的,继续写。她的表情很冷静,比她的年龄冷静太多了,一级精神系异能让她能感知到周围人的情绪波动,但她没有受那些情绪的影响,像一面墙,风再大也吹不倒。
顾归晚坐在主座上,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没有喝。她的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拇指在互相绕着转,转了几圈停了。眼睛看着墙上周怀远的照片,那张脸和第一次来时一样,灰色西装,微笑,像一个成功的商人。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知道我的异能会失控。他算准了时间。”
沈惊鸿从医疗区走过来,白大褂口袋里揣着一沓医疗记录。她把那些记录放在长桌上,摊开,是顾归晚这三天来的所有生命体征数据和异能波动记录,每一条都有时间戳,精确到秒。她用这些数据做了一个表格,把失控的时间和强度画成了一条曲线,曲线在下降,每六小时一次的冲击波强度一次比一次弱。“你的身体没有崩溃。失控在好转,不是恶化。这些数据可以公开。”
韩三冬站在门口,烟叼在嘴里,点了,抽了一口。烟雾从她嘴里吐出来,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像一条灰色的绳子。她的两把手枪都上了膛,枪套的扣子开着,拇指随时能打开。她的表情是愤怒的,但不是那种冲动的愤怒,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冷静地握紧了刀柄的愤怒。“周怀远在哪?我去杀了他。”
“北区。地下掩体。具体位置不知道。他这种人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藏身地。”顾归晚拿起桌上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叶渣子进了嘴里,她用舌尖把渣子顶出来,吐回杯子里,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不重。
广场上站满了人。赵定国带着四十七个旧部站在最前面,队列整齐,军装笔挺。他们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人看手机,没人交头接耳,像四十七堵墙。雷猛站在后面,光头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反着暗光,身后是铁手套归顺的那些人,他们的表情没那么稳,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低声说话,但没人敢大声。周世安站在广场边缘,浅灰色冲锋衣,金丝眼镜,身后站着两个异能者——一高一矮,高个的手指间没有电弧,矮个的脚下没有冰。他们的异能还在,但没展示。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猎人看到猎物掉进了陷阱之后的放松。
十二个人站在广场中间,每人手里都拎着一个包。包有大有小,有帆布的有塑料的,有人拎着编织袋,有人背着双肩包。低着头,不看任何人。她们是今天早上申请离开的外围成员,在那里等周世安的人来接。赵铁兰站在她们旁边,钢管杵在地上,一言不发。她的脸是铁青的,但嘴唇抿得紧紧的,没有说话,因为顾归晚说过让她们走。
顾归晚从会客区走出来,黑色战术服,腰间别匕首和手枪,步伐不快。走到广场中央,站在那十二个人面前,停了一下。没有看她们,没有对她们说什么,从她们中间穿过去,走到广场最前方,转身面对所有人。
扩音器没开。她的声音靠嗓子,不大,但广场上很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我不管你们信不信那些话。我只说一句——跟着我的人,至今没有死过一个。”
广场上的风停了,树叶不动了。赵定国的旧部里有人换了一下站姿,靴子踩在地上发出轻响。雷猛身后的佣兵们不说话了,手机收起来了。周世安的嘴角弧度平了,变回了一条直线。
精神力释放了。不是攻击性的释放,是控制性的释放。距离下一次失控还有不到二十分钟,按照之前的规律,冲击波会在二十到二十五分钟之间爆发。她在压制它,用自己的意识把那即将爆炸的能量死死地按在体内。太阳穴上的青筋暴了起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指在发抖,但她的站姿没变,腰板挺得很直,像赵定国敬礼时那样直。五秒、十秒、十五秒——时间过了预计的失控窗口,冲击波没有出现。她把那团即将炸开的能量压缩成了一粒沙子大小,压在了意识深处的一个角落,像把一头野兽关进了一个很小的笼子,笼子在震,但没破。
广场上有人开始鼓掌。不是很多人,是几个人,掌声稀稀拉拉的,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听得格外清楚。林小枣站在人群前面,右手握着匕首,刀尖朝下,左手在鼓掌,左手的烧伤疤痕在阳光下像一块揉皱的纸。苏胭把笔记本合上了,笔夹在封面上,开始鼓掌。赵铁兰的钢管从地上提了起来,在铁管上拍了两下,当当当,像敲钟。
那十二个人的包从手里滑下去了。第一个人把包放在地上,退后了一步。第二个人把包放在地上,退后了两步。第三个人把包抱在怀里,犹豫了一下,没有放,但也没有走。前面两个人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了周世安的方向。周世安的笑容重新浮了上来,但浮得很勉强,因为只有两个人朝他走过来,不是十二个,是两个。
那两个人走到周世安身后站定了,低着头,不看任何人。高个低个异能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矮个的脚下没有冰,他的异能也帮不了他从这场尴尬中脱身。周世安的笑容挂不住了,他从广场边缘转身走了,冲锋衣的衣角在风里飘了一下。金丝眼镜的反光在灰白色的天光中闪了一下,像一颗正在熄灭的星星。两个投奔者跟在他后面,低着头,脚步很快,像在逃跑。三人的背影在巷口消失了,拐了弯,不见了。
拿着包走回人群。十个走的人,十个回来的人。包从手里滑落了,散在地上,有人蹲下来捡,有人没捡,包就留在原地,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像一堆被遗弃的壳。
苏胭站在顾归晚身后,笔记本翻开了,笔握在手里。她开始记录那些散布谣言者的ID,一个一个地从陈默的平板上抄下来。她的字迹比以前更工整了,每一笔都写得很直,像尺子量过的。“暗网ID、论坛用户名、发帖时间、IP地址,全部记下来了。四十三条帖子,涉及十七个论坛,三十一个发布者。”她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仰头看着顾归晚。“归晚姐,这些人都要杀吗?”
顾归晚低头看着她,苏胭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里有一层很淡很淡的光,是一级精神系异能的标志,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湖面上。“先记着。等日子太平了再一个一个算。”
顾归晚转身往回走,黑色战术服的后背上有一小块血渍,旧的血渍,洗不掉了。兜里的铜钥匙和糖纸和古玉碰在一起,叮叮叮的。糖纸已经褪色了,从红色变成了浅粉色,折痕里面还留着一点暗红,像快要干涸的血迹。
广场上的人开始散了,回到各自的岗位。赵定国带着旧部列队离开,脚步声整齐划一,像一支军队。雷猛带着佣兵们去了外围防线,光头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晃来晃去,他的左耳残缺的边缘在光线下格外清晰。林小枣、周糖、沈青瓷她们回了居住区,秦素的轮椅被周糖推着走了,圆圆跟在后面跑,手里攥着一块饼干。
十个人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包,回到了外居住区的隔间。床铺还在,被褥还在,柜子里的东西还在。没有人动过她们的东西,因为赵铁兰不让任何人动。她们把包放在床底下,有人坐在床沿上开始哭,有人没有哭,躺下睡了,有人站在那里发呆,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苏胭站在广场中央,笔记本抱在怀里,看着那两个投奔周世安的人消失的方向。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瞳孔里的那层光还在,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霜,太阳一出来就会化,但现在太阳没出来,天还是灰的。
走廊里的日光灯没闪。今天运气好,电压稳了。白色的光照着空空荡荡的走廊,照着墙壁上的裂缝,照着地面上那十个包放过的痕迹。包拿走之后,地面上留下了十个方形的印子,灰比周围浅,像十个大小不一的相框。陈默站在监控室里,关了灯,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在看论坛上那些帖子,阅读量还在增加,但回复量已经停了,没有人再跟帖了。他把页面关掉了,关掉了所有的页面,屏幕上的光灭了,监控室里陷入了黑暗。只有电源指示灯还亮着,绿色的小点,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眨。
韩三冬站在广场上抽完了那根烟,烟头在地上踩灭,捡起来丢进了垃圾桶。她把两把手枪的保险关上了,枪套的扣子扣好,拉链拉上。看着顾归晚消失的方向笑了,笑得很轻,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她确实笑了,在末世之后,她很少笑,但这天她笑了。不是开心,是放心。她知道了自己跟对了一个人,这个人不是疯子,不是实验品,不是失败品。这个人是一个死过三次还没死透的鬼,鬼是不怕人的。
